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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亲 ...

  •   照太医而言,失声算不得大病,但恢复周期长,还需得好生养着,因此,当新月的嗓子彻底好起来时,已是一月之后了。

      因为生病,新月不愿让母后担忧,便不曾去探望过她。而今大病初愈,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赶往昭台宫,看望囚禁在此的母后。

      看着面前瘦骨嶙峋,头发花白,一脸倦容,衣着破旧的许皇后,新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仅仅一月未见,她心目中最端庄得体、雍容华贵的母后,怎么就被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是她们,一定是赵氏姐妹,新月心里愤恨地想,眼里却流出泪来。她快步跑近许皇后,一头撞进她的怀里,此刻,她太需要亲人间的抚慰与温暖了。

      许皇后被她撞得身子往后一退,堪堪站住脚。她抬起手来,轻轻抚着新月的发丝,就像以往的每一年一样,“月儿莫哭,这是母后的宿命,母后认了。”

      新月执起她的手,看着上面不知何时生出的茧子,心痛如刀绞。她将这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侧,任由泪水打湿它,“对不起,母后,都是月儿不争气,都是月儿害了您。”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事到如今,母后谁都不怪,唯一的心病就是不能亲眼看着我的月儿出嫁了。”

      卫珩是跟随新月一起来的,自廷杖事件之后,皇帝又将他重新调到了新月身边,担任贴身侍卫一职。卫珩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总归,如今自己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了,便也不作他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新月从许皇后的怀里抬起头,转头看到后面站着的卫珩。卫珩轻咳一声,“你们慢聊,我出去守着。”说罢,便转身出了殿门。

      眼下这番景象,许皇后不禁心酸不已。以往是自己亲手断了这份姻缘,想不到如今,唯一陪在自己女儿身旁的竟只有他了。

      她牵着新月走到一旁的塌上坐下,一只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心疼道:“瘦了。”

      新月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哽咽着,“哪有,分明是母后您更瘦了。”

      许皇后不再答话。

      委屈吗?当然委屈。被恶人陷害,被爱人误会,被天下人嘲讽是个善妒的蛇蝎女子,她如何心甘?但不甘又能如何?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早就知道的。如今唯一的慰藉,便是自己这个毫无心机、一门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女儿了。

      二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随口聊了些什么。末了,许皇后送新月到殿门口,看到一身玄衣,手持佩剑,立在殿外的少年郎。她转头对着新月,“母后有些话,想要单独与卫侍卫说。”

      新月看了看母后,又看了看卫珩,后者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于是她点点头,“那月儿去后花园逛逛。”

      许皇后邀卫珩进入昭台宫中,亲手为他泡了一杯茶,素手递给他,“之前的事情,都是我的不是,还望卫侍卫莫要见怪。”

      卫珩惶恐,急忙跪倒在地,“娘娘言重了,卑职不敢。”

      许皇后伸出双手将他拉起来,“如今我已是废后,你不必再对我行此大礼。”她顿了顿,方又继续道:“时至今日,我已无话可说,只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娘娘请讲。”

      “我想请你,好好照顾我的月儿。”

      尽管皇后之位被废,但多年的教养在身,此刻,她虽然是求人的姿态,态度却仍不卑不亢,让人不忍拒绝。而卫珩也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他握紧了手中佩剑,随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许下诺言,“娘娘放心,卑职定会尽力,护公主一世周全!”

      许皇后点了点头。

      但不久之后,卫珩才明白,有些誓言,许下容易,践行却难。如若他再年长个两三岁,见识再多一些,便知这世上,有许多的事让人身不由己,不得不违背诺言。

      --------
      永始元年六月,皇帝封赵飞燕为皇后,赵合德为昭仪,大赦天下。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赵氏姐妹扳倒了许皇后,如愿登上后位,宠冠后宫,但卫珩心中总有种预感,前方似乎有一场更大的风雨在等着他们。

      次年三月,匈奴大军侵犯汉朝边境,只知醉生梦死的皇帝和致力于阿谀奉承的大臣面对铁骑无可奈何,竟想要效仿汉元帝以“和亲”的方式来换取短暂的苟且偷安。

      但“昭君出塞”刚过了几年,如今匈奴便已卷土重来,在明知此举不可为的情况下,皇帝还是不由分说地下了命令。

      可天子膝下子女甚少,适龄公主仅新月一人,于是,这维护两国和平的担子就这么落在了年仅十七岁的新月身上。

      其实皇帝大可以效仿元帝,从后宫女子之中择一才貌俱佳的女子送往匈奴,但坏就坏在,新月公主乃是许皇后所生,赵氏姐妹好不容易扳倒了许皇后,如今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祸患呢?

      于是,不出三日,皇帝下令让新月前往匈奴和亲的诏书便已下达。

      新月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双手接过老宦官递来的诏书,“谢谢父皇。”

      老宦官跟随皇帝多年,也算是看着新月长大。看到她如今的处境,心里也颇为心疼,无奈位卑言轻,只能安慰道:“公主,您莫要怪陛下,陛下这都是为了大汉的和平啊。”

      新月点点头,面上仍没有一丝波澜,“月儿明白,公公有心了。”

      自从许皇后倒台,她被杖刑之后,新月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她爱玩、爱闹,现在却喜欢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有时甚至一连几日都不出门。小妍等一众丫鬟生怕她做什么傻事,常常偷偷在殿外守着她,结果发现她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和平常并没什么两样,遂放下心来,还以为公主一夜之间长大了。

      可只有新月知道,有些伤痕可以愈合,有些伤痕,却永远不能完好如初,就如她父皇命人打她的那几棍子,时至今日,她有时都会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打发了传旨的老宦官回去,新月摆摆手,有些疲累地开了口:“你们都先下去吧,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看着自家主子死气沉沉的样子,小妍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走出了殿门,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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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卫珩坐在书桌后面,视线似乎紧盯着那一摞摞竹简,又似乎虚无缥缈,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才如梦初醒,警惕心瞬间回笼,“谁?”

      来人缓缓摘下黑色披风的帽子,露出一张未施粉黛、毫无血色的脸。她的一双大眼睛此刻无半分往昔的神采,看得卫珩心中一颤。他走到她的面前,努力想扯出几分笑意,却不知脸上神色更为难看。他问:“月儿,你怎么来了?”

      对面的女子眼睛里登时就蓄满了泪,她紧紧抓住卫珩的衣袖,就如抓住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师父,月儿求求你,带月儿走吧,求求你了,师父。”

      卫珩忽然感觉到像是有人在反复地拿刀往自己的心口戳,插进去,再拔出来,刀刀见血,而他却无反抗之力。

      他伸出手,想要为面前的少女擦拭眼泪,手抬到半空,却转向了她攥着自己衣袖的一双手,然后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与自己的衣衫分离。

      面前的少女神色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后是更加铺天盖地的痛苦。她落着泪,似乎不明白这个男子此刻的举动为何意,执着地想要一个解释,“师父,你曾经说过,会一直陪着月儿的,难道你说过的话,如今都不作数了吗?”

      卫珩转过身,抬头望向房梁,争取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多么华美的宫殿啊,此刻却如一座牢笼,困住她,也困住了他。

      他双拳紧握,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出现异样,“我是说过,但我从没说过,要陪你一起去送死!”

      新月怔了一瞬,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轻轻唤了句:“师父……”

      男子却突然转身,逼近她,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望着她。良久,他叹了口气,“月儿,你要知道,那是皇帝。”

      是啊,那是皇帝,曾几何时,她的母后也曾对她这样说过。因为她的父皇是皇帝,所以他可以毫无理由地夺去别人的生命;因为她的父皇是皇帝,所以她就要无条件地听从他的命令;因为她的父皇是皇帝,所以她就得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换取这大汉江山的短暂安宁!

      新月忽然就笑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身着一袭玄衣,眉目疏朗,身姿挺拔。她还没有将最好的《上邪》背给他听,如今,他就要将自己拱手让给别人了。

      她低下头,掩去满面伤悲,再抬眼时,已是一片风平浪静,唯有眼角未干的泪痕证明一切不是大梦一场。她扯出一抹苦笑,“月儿知道了,今夜,师父就当月儿不曾来过。”说罢,新月转身,戴上披风帽子,抬步往房外走去。

      卫珩,此生算我痴心错付,若有来世,我再也不会爱上你。

      屋内的男子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那样直接,那样干脆又决绝,一步一步却好似踏在了他的心上,直至其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他无力地瘫坐在塌上,闭上眼睛,昨夜的记忆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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