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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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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新月的一颗心都像漂浮在水中,毫无目的地慢慢漂流。她一向聪明,许多事情,并非她不知道,而是她懒得去搭理。如今,她既已证实父母之间的关系的确紧张,为人子女,又怎么能轻易放下心来?而她心情低落所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在与卫珩切磋时,差点儿伤到自己。
眼看着手中的剑马上就要刺向新月的胸口,而对面的少女竟还不知道去躲,卫珩忙止住脚步,收回了手中长剑。他叹了口气,缓步走向对面还在发呆的女子,“月儿。”
卫珩不知道这个平日里大条的姑娘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么一副样子,只是看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自己的心里,仿佛也有一处在隐隐作痛。此刻,他倒宁愿她还是那个小魔王,起码,那个时候的她,是真的很快乐。
面前的女子抬起头来看她,她的眼神迷茫而又无辜,就像是被抛弃的幼小动物,看得卫珩心神一动,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来想要抱一抱她。幸而最后一刻理智占了上风,卫珩抬了抬手,最终只是将其放到了新月的发髻上,轻轻地抚了抚。
新月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委屈地看他,“师父,你父亲母亲的感情好吗?”
闻言,卫珩一愣,手下的动作也随之一顿。然而不过片刻,他的神情便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道:“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
新月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说来可笑,她与他相识三年,二人表面是主仆关系,私下里是师徒关系,但实际相处却如亲兄妹一般。然而即便如此,她却不知道他的家庭是怎样的。她只知道他姓卫,是卫青大将军的曾孙子。不过这些信息对于一心想要学武的她而言,已经足够了,因此,她从未过多地打探过他的家事。
如今,新月知道自己一不小心提到了别人的伤心事,也顾不得自己还在伤心了,一心只想着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她伸开双臂,环住对面男子的腰身,将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贴向他的胸膛,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啊,师父,我不是有意要惹你伤心的。”
卫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惹得浑身一僵,一双手愣在半空,不知该作何反应。对面的小姑娘显然又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可怜他,这到底是抱还是不抱?!
犹豫了良久,卫珩最终将一只手垂于腰际,另一只手依旧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好了,不必介怀,我没有在意。”
低头的瞬间,他嗅到了她发间的清香,那么好闻,那么让他贪恋。如果,时光可以静止在这一刻,那该有多好。
不过,他显然忘记了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人,小魔王伤心了,那还是小魔王,无论如何,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
果然,听到卫珩答话,新月立即松开他,随即往后一跳,马上又恢复了张牙舞爪的样子,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
卫珩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可怀里已经空无一人。他一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咳了咳,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今日的武术练习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为师再教你些别的。”说罢,便转身进了身后的书房。
不愧当了三年的师父,这该有的架子一点儿也没少。
新月跟着卫珩进了小书房,看着他熟练地铺开一张宣纸,用镇尺压住,然后执起一根狼毫笔,蘸了浓墨,就要往纸上写。
“打住。”新月伸出手,阻止了卫珩落笔。她撇了撇嘴,“师父,你该不会又要教我写我名字的由来吧。”
“哦?”卫珩放下毛笔,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怎么不喜欢。可是,师父,那么多年了,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话,我都要倒背如流了!”
“月儿,你要知道,写字的目的不仅仅是让你把它们背下来,而是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真正地安静下来……”
不等卫珩说完,新月就捂住自己的耳朵,忍受不了地开了口:“不听,不听,我不听。”真搞不懂,为什么师父明明只有十八岁,念叨起人来却像个八十岁的老头子。
卫珩看着面前少女任性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气恼,反而好脾气地开始哄她,“好,你不听,那今日为师教你一首新诗如何?”
新月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她放下手来,“什么诗?”
桌案后的男子却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重新拿起毛笔,挥毫泼墨,片刻间,一副行云流水的草书便已完成。
有时新月也会觉得面前这个人是个极其矛盾的存在,他明明只有十八岁年纪,行事作风却沉稳老练,偏偏又习草书,内敛与狂放交融,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如何定义这个男子了。
她走上前,素手执起那张宣纸,低吟出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少女清脆的声音配上饱含情感的语调,落在卫珩的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了。他觉得自己脑子一定出了问题,为何要给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写这么一首诗?!
果然,少女念完之后便抬起头,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问卫珩:“师父,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啊?”
卫珩轻咳了声,内心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这个……这是一位女子为表达她对心上人的忠贞而写的。”
“这样啊。”新月将宣纸放在胸前,略微低下了头,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对着面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男子道了句:“那月儿要将它记下来,然后,背给师父听。”
“好。”卫珩下意识地点头答应,待反应过来时,对面的少女早已迈着轻快的步子飞出了屋外。他抬起手试了试自己脸颊的温度,好烫,捏一捏,嘶,痛,看样子不是在做梦。
所以,他刚才是被一个小丫头给调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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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珩猜测的事情很快便发生了。一个月过后,许皇后便以“新月公主已长大成人,不必再需人随身守护”为由解除了他的侍卫身份,同时为表彰他多年来如一日的尽心保护,特请皇帝进其为郎卫,近身保护天子安全,赐黄金百两。
之前做随身侍卫的时候,为方便履行职务,许皇后曾特地在宫中为卫珩辟了一个院子。而今诏旨一下,皇后虽未提及此事,但卫珩当即收拾包裹,搬回了卫府。
毕竟,有些事,别人不提,他也得懂。
从卫府到皇宫有些距离,不过这丝毫不妨碍新月公主三天两头偷溜出宫,去卫府找他切磋武艺。而这造成的直接后果便是,宫中守夜侍卫时常看到一身着夜行衣的妙龄女子慢吞吞地攀上墙头,再惨叫一声摔到墙外,搞得他们想有意放她一马也不行。
这件事很快便惊动了皇上皇后。
皇上自然是不愿管这种事的。如今,赵飞燕之妹赵合德也被接进了宫,这姐妹二人不仅长相动人,又都才艺俱佳,很快便迷得圣上不知东南西北,一心只想醉倒在温柔乡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女儿的事情?!
但许皇后是万万不会有这种心思的。宫中流言,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对于她的处境,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殊不知,这帝王心,比女子的心思还难以琢磨。她已美貌光华不再,断不可能从那两位美姬手里夺回皇上,所以,她能抓住的,只有自己的女儿,新月公主。她不能让她毁在一个小小侍卫的手里。
于是,新月公主被禁了足。
夜凉如水,新月托着腮,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她不明白一向宠爱她的母后怎么会突然禁了她的足,难道真的如她说的那般,只是因为自己太过顽皮了吗?
可是,自己只不过是打碎了几个古董花瓶,撕坏了几幅名家字画,偷溜出宫过几次……好吧,她确实挺顽皮的。
“明日就是十五了,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了。”想起卫珩,新月紧皱的眉头倏然舒展开,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
不对,十五?十五!明日是师父的生辰!
“小妍。”新月忙唤来贴身丫头,“我记得父皇母后明日要去庙里祈福,不会在宫里的是吧?”
小妍刚刚端了一盘热水进来,片刻内便欣赏到自家主子的一张脸由纠结变成了欣悦,又从欣悦变成了心急的过程。她一脸莫名,“对啊。”
“太好了!”
“公主,您想做什么?”
新月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奸诈,“无事,伺候本公主歇息吧。”
不知道为什么,小妍感觉自己脖子背后凉飕飕的,总觉得公主在图谋着什么。
事实证明,小妍的第六感很准确,因为某人隔天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