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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三 关你屁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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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入深夜。
果如宋子辰所说,学校是十点准时熄灯,之前十分钟有人查寝,而后十点到十点半门外还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以及催促有些学生快去睡觉的声音。
十点半后万籁俱寂,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只有旁边床位上,蹑手蹑脚爬下来的宋子辰。
他压着喉咙喊:“起床了,兄弟们。”然后侧头看了看旁边还沉默躺着的那位,隐约的光亮从被子中透出,没有丝毫要起的意思。
宋子辰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在对方的铁床架上轻轻敲了敲:“大佬,帅逼,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啊?”
那头某个叫“葬爱家族”的群里,二狗几人正在飙表情包,景锐收了手机,懒懒翻过身来,刚好和对面刚爬起来的那位对视上。
江扬成没戴眼镜,正眯着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在床头摸来摸去。
景锐怀疑,刚才的对视全是偶然,在这模糊的黑夜里,江扬成看他跟看一团黑雾并无区别。
果然等人把眼镜摸到脸上,他才后知后觉不自然地把眼神挪开。
江扬成爬下来,朝上面的那人昂了昂头,用气音小声道:“哎,吃不吃?”
景锐确实有觅食的欲望,今天一天没吃东西,晚上也只是在大院将就了两口。
不过第一遍宋子辰问的时候,他正在考虑怎么委婉拒掉,直到江扬成问了句,他破天荒地把脑子里准备好的说辞给忘了个干净,整个人凝固住。
“呃......”
“饿?”江扬成不耐烦挥手,“饿就下来吃。”
那头陕斌已经悄没声出了寝室,然后跑去洗手间洗菜了。
景锐半支起身子来,语气不善:“不饿。”
“咕——咕咕——咕。”
恰逢此时,一阵悠长的声音不怎么争气地从被子里钻出来,非常打脸地给了前者的一声“不饿”。
景锐两眼一抹黑,支起的身子也散了架,一头栽回到枕头上。
这头宋子辰和江扬成都不很给面子的笑了起来。
“别笑,”景锐又爬起来,“笑屁啊笑。”
宋子辰把插线板连好,给小锅里倒上水:“大佬,都到这份儿上了,你不下来岂不是很对不起你的肚子。”
景锐掀开被子,老老实实从床架上爬了下来。
他指了指头顶:“怎么不开灯。”
江扬成往阳台的窗外看去:“对面就是教师楼,除非你想用二十四瓦的灯泡把老严头和老唐头叫起来亲自来给我们敲门。”
“......”
陕彬拿着肉和菜兴冲冲进来,一行人架上锅就准备煮。在手电筒的光源下,眼看着宋子辰拿起热水就要往红彤彤的底料上浇,景锐伸手挡了挡。
“这个最好用冷水煮开,这样香料味道足。”
“你怎么知道?”江扬成语气充满质疑,但手还是很听话地伸向桌子上的矿泉水。
“店长说的。”他言简意赅道。
怕味道蹿留在屋里,四个人靠在阳台边上吃的。
阳台开了两扇小窗,外面格外安静,月亮也比往日更亮了些,在夜幕下衬的一片冷白,让宋子辰架好的两个手电筒都失了作用。
屋里的三个人边吃边斗嘴,热气在玻璃上笼起一层浅浅的水雾,浓香的牛油掺杂着羊肉的微膻味道,从小火锅里腾起。
景锐斜斜倚在墙面上,凝视着眼前的画面,忽然获得了一种少有的心安。
自从上个月决定了资助这件事以来,他总感觉自己的心从深埋的土里被一只手提了起来,一直悬停在半空中,挨不到地也够不上天。
让人感觉胸膛里是空空落落的。
这种情绪爆发于他刚进到二零七的那一瞬间,却又在此刻消弭的无影无踪。
景锐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来。
夏日闷热,屋内又没有空调,江扬成热的换了件无袖来,迅速瞟了眼沉默了老半天的景锐。
此刻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独。
但大部分转学生刚来都是这样的。
宋子辰打了个嗝,才腾出嘴来说话:“大佬,你是二中转来的吧?”
景锐拨着碗里沾着辣油的娃娃菜:“嗯。”
“我们这边二中转过来的真不多,而且划片区很难转啊,你是因为搬家才来的吗?”
景锐拨着菜的筷子在碗里搁置了一秒。
江扬成开了罐汽水,靠在阳台冰凉的墙壁上,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像是要把身体里的热气给散出来。
“不是。”又是硬邦邦的一句。
“嗷,”宋子辰点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往雷区试探,小心翼翼地把话题拐了个弯,“......昨天那几位也是二中的?”
“一个是,其余已经高中毕业开始工作了。”
陕彬表情有点复杂,咽下一口肉后问:“高中毕业就工作?不读大学了?”
景锐有点复杂地看他一眼,说好听了是一言难尽,说难听了就是某种看傻逼的眼神。
众所周知从二中毕业的学生,一半去了不远的大学城职业学院,又有一半就地工作,想要好好考个大学的基本中途都转了校。
宋子辰替景锐说出心里话:“你傻逼吗?”
接着问:“大佬你数学这么好,为啥高一要去二中读啊,就您这水平,不得耽误一年?”
江扬成原本是看着窗外,此刻也懒怠地把目光移了过来,似乎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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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江扬成一如既往踩着早读铃的开头路过高二班主任办公室,预计在早读铃结束前能进八班。
结果在门口逮到探头探脑的沈小丘。
“哎哎哎成哥,”沈小丘夹着嗓子招呼他,“你们班数学老师好像跟我们班班主任打起来了。”
“?”昨晚熬夜又失眠,他现在只觉得头重脚轻,头上宛如套了个汽油桶,脚底下又踩着软棉花,脑袋一时没处理好这些信息。
他原地咂摸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问:“老周?”
沈小丘点头:“是,你们周女神,正跟老李据理力争,说让文科班学生也参加数学竞赛选拔。”
“哦,还说你们班新来的转学生了。”
江扬成脑袋清醒了一瞬,反问:“转学生?说他什么?”
然后又对自己莫名关注景锐这个心理感到不满,啧了一声,在对方回话前转了话头:“文科班参加数学竞赛?老周不去找严如山和严如海商量,跟老李吵什么呢?”
沈小丘挑了个折中的答案,能完美回答以上两个问题:“就是因为你们班转学生吵起来的,好像是周大女神说他数学成绩很好,然后老李不信,因为是二中转过来的。”
沈小丘伸长了脖子,瞪着大眼看江扬成:“成哥,这人数学有这么好?”
结果就看他成哥跟避瘟神一样,条件反射来了个白眼。
很少看见江扬成有这种无比嫌弃某人的表情,沈小丘兴趣上来了,继续嬉笑着问:“跟你比怎么样?”
简直是精准地往雷坑里跳。
还没等到成哥发威,就看见八班班主任严如海从拐角处走了过来,看样子也是踩着铃来上班,手里还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小笼包,水汽蒙住了整个透明的包装袋。
沈小丘立马就老实了,给对面不怒自威披风而来的女老师鞠了个躬:“老师好!”
严如海看见这俩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你俩是聋了?早读铃这么大声都听不见?”
“……”沈小丘有点发怵女老师,举了举手里的试卷,“老师,我来帮我们班主任拿双周考样卷。”
他们班主任是老石,是理科班教的最好的数学老师。
严如海抬了抬眉毛,又转向江扬成:“你呢?你在办公室门口晃荡什么,找我有事儿?”
沈小丘决定救兄弟一把,神秘兮兮地伸过脑袋去:“老师,我们班主任跟你们班数学老师掐起来了,我俩不敢进去。”
“……”江扬成白眼快翻到后脑勺,心想你他妈还是闭嘴吧。
果然严班很自如地胳膊往怀里一揣,连小笼包都不急着吃了,冷笑道:“江扬成,你什么时候好奇心这么重了?他俩打起来用不用我请你进去调解调解啊?”
江扬成抱拳:“老师我去上课了,还是学业比较重要。”溜得那叫一个快。
高二八班显然不知道走廊那头的办公室,某人差点经历了一场来自班主任的毒打,一群学生没有一个在自己座位上的,满教室乱窜互相交换作业对答案。
江扬成踩着早读铃的尾音上了楼梯,刚迈了一条腿进教室门,就听见有人哀嚎。
“哪个不要脸的龟儿子晚上吃涮羊肉,妈的馋死我了,差点顺着阳台窗户爬出去。”
“......”
等另外那条腿跟着迈进来,是陕斌等人正人手一张空了大半的数学卷子恶狼一般扑了过来。
“我操啊成哥,你他妈还能来的再晚点不,再晚一会儿等课代表收作业,我坟地都挑好了。”
“……”
他早有预料,从包里扯出昨晚留的数学卷子,刚一拿出来被若干只手抢,差点给五马分尸,试卷一角瞬间裂了个小口子。
但众人都知道他好说话,乌央乌央又赶到一个空阔地带争相抄题。
江扬成觉得自己今天不能再翻白眼了,不然迟早得留个下三白,看着跟抗日神剧里的太君一个形象。
“昨晚你他妈的怎么不抄??”眼是控制住了,嘴还是忍不住吐槽。
“嗐,”陕斌撅着个腚趴桌子上抄,趁空回了个头,“那不是……事情发展到了尴尬的一步,所以没来得及抄嘛。”
江扬成回座的脚步一顿,正好抬眼瞥到了“尴尬”。
此时尴尬同桌宋子辰正站着大声背诵历史,一边“太平天国陷落”一边朝自己左边,也就是尴尬本人挤眉弄眼。
尴尬本人正在低着头不知道干什么,只能看见额前的发丝。
等江扬成坐到他后面,才看见这人正在翻英语词典。
他淡淡扫了一眼,然后手里莫名掏出一本英语新概念作文来。
宋子辰翻来覆去背了不少字,但依然徘徊在“太平天国陷落”这个知识点上,他往后别了小半个身子,正好卡在他桌子边上。
宋子辰脸埋在课本里:“我同桌居然在背英语单词。”
江扬成面无表情看他:“关我屁事。”
“哇靠,你怎么也开始看英语了,你一向不是大早上看数学或者地理吗?”
“关你屁事。”
“……”
“你是不是被我同桌传染了?”宋子辰幽幽问了句。
昨天晚上三张不同形状的脸冲着景锐,等待对方给出一个有温度的答案时,景锐就冷冷甩了一句:“关你屁事。”
语气冷静不富有冲击力,却又有拽出二五八万的气势。
昨晚刚建起来的同一锅吃饭的微弱情谊,瞬间被浇熄。
数学课代表蹉跎到两人位置上:“老周让我收一下你俩那道题。”
景锐闻言才抬起固定了至少十分钟的头来,把卷子沉默递了过去。
江扬成从桌洞里掏出来,得意地在人前挥了挥:“看见没,做了整整一晚上,熬出来的五三式标准答案。”
昨晚被呛了那句“关你屁事”后,江扬成在床上翻来覆去半个小时都没睡着,想把对面那个刺头揪起来狠狠揍一顿。
尤其是在黑夜里隐约看到对面稳定起伏的被角,对方显然是进入无人打扰的熟睡状态。
他才抓起那张卷子来,苦思了一夜把最后一题给做了出来。
说完后,他又刻意补了一句:“完美发挥了高中所学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