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云端》袍大

8、键鸡米强 “课外读物

　　空气中一片凝固了的安静。

　　直到锁眼的转动声响起，江扬成才“嘎嘣”一下把脖子拧了回来，感觉从肩到头顶都是僵住的。

　　门被推开，自打高二把宿舍搬到这边，二零七东南侧从未动过、积灰已久的床架子旁边果然多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陕斌首先打破沉默，拍了拍门：“我们二零七空房好久了，终于等来你了帅逼。”

　　宋子辰也是个热心肠的人，虽然有了昨天那档子事儿，且江大爷表情并不善，他依然主动搭话道：“欢迎啊同桌，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我看你床垫什么的都还没搭，要不要我们帮你。”

　　到了高二，住校的人翻了倍的多。隔壁的二零八本来只有两个人，现在也已经满了。

　　所以二零七满员也是迟早的事。

　　江扬成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努力释怀，另一边又各种抓心挠肝，恨不得把对面脸瘫的那位揪住领子一把扔出去。

　　在两种矛盾心情的促使下，他最后一句话也没说，照常拎着书包带子，然后往上铺扔过去。

　　手劲没控制住——书包“砰”的一声巨响砸到墙面上。

　　“......”
　　四个人沉默在原地。

　　良久后，宋子辰才五官扭曲地小声问出一句：“你是准备打架吗，哥？”

　　“......”
　　江扬成嘴角抽了抽。

　　陕斌一头雾水，但条件反射地把袖子卷起来：“哥，你说打谁咱就打谁，咱打谁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虽然脑海中正一手把着宋子辰的头，一手把着陕斌的头，然后疯狂地对撞。

　　“要不改天吧，”半个哑巴的人忽然在这个时候发了话，语气听上去多少有点真诚，“我今天有点累了。”
　　“...... ...... ......”

　　江扬成一只手握成拳头，手上血管清晰可见，然后抵在太阳穴上。

　　“老子，今天，”他压着脾气解释，“心情好，吃多了。”
　　“力气大，懂？”

　　“懂，”景锐靠在下桌上，半坐在那里，两条长腿懒懒搭着，“所以我今天大概打不过你。”

　　“砰！”
　　回应他的是江扬成一道响亮的摔门声——人给活活气走了。

　　鹤高的学生宿舍建的很敞亮，江扬成走到东侧的窗子那里，一把给拉开了。

　　学校为了防止学生想不开跳窗，在窗子外面加了几道铁栏杆，窗户只能往里拉不能往外推。

　　晚上的风拂进来一些，他心情才跟着平静下来，起码不至于被二零七另外的三个傻逼活活给气死。

　　他靠着窗边，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平息下刚才的尴尬，手机里来了个电话，鉴于江峰最近没事就骚扰他要钱，他还是把蒙古长调给换成低频振动。

　　手机在口袋里风烛残年地哆嗦了两下，江扬成拿起来一看，脸色也并没有好转多少。

　　“喂，妈？”第一个字拖的有点长，他是在试探对面打电话过来的是谁。

　　果不其然，他试探错了。

　　是宁姨，大名宁润，一直跟着江家打理家里的事务，已经有了将近十五个的年头，所以几乎可以说是看着江扬成长大的。

　　“二少爷，夫人托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前三个字刚脱口，江扬成条件反射地皱起眉头。

　　虽然是看着江扬成长大的，但是她始终是一副公事公办，情理不互掺的态度。

　　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位管家机械式的问答风格，反问了一句：“家里是有什么事儿吗？”

　　宁姨说：“夫人说，你已经有三个月没回老宅了，暑假也没回家。”
　　没再说下去了。

　　江扬成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说：“我这个月抽空会回一趟。”

　　等回到二零七，景锐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约莫是宋子辰他们帮了忙，床垫等已经架上了。因为空了许久的东南角上多了不少物事，江扬成一推门进来，感觉有些陌生的熟悉。

　　宿舍空间很大，除了复制粘贴的四个上床下桌，最中央还有一张桌子，此刻宋子辰和陕斌正撅着腚掰手腕。

　　景锐坐在自己的下桌上，人懒懒靠在椅子上，因为腿面积过大，所以整个人都坐的靠后了些，椅子几乎要抵住后面的桌子上。

　　他此刻垂着头，右手指缝间夹着一根笔，不急不慢地转着。
　　看样子是在学习。

　　江扬成把刚买来的一打可乐放在中间的桌上，然后给了正憋的脸发红的宋子辰一脚：“起开。”

　　他往椅子上一躺——同样因为腿面积的缘故，椅子也抵到桌边。

　　作业在白天就缝缝补补完，只差老周给他和后面那位单独布置下的考题。

　　连了一天辅助线无果，他下午特地跑了一趟理科班二班，他原来所在的班级。

　　江扬成心里很清楚，这种难度的题完全超出了文科数学的范围，结果和他想的一致，今天理科班数学随堂小测最后一题跟他们是一模一样。

　　经二班小喇叭沈小丘科普，全班前两问倒是也做出来了，最后一问全军覆灭，颗粒无收，不知道其他理科班什么情况。

　　他拿着快被划烂的卷子，百无聊赖放在台灯下照着，光透过薄薄的纸面，清晰地印出卷面上的刻痕。

　　江扬成忽然走了神，在想，为什么老周让他和那臭小子做完这题。

　　上午收卷子的时候他看的清清楚楚，后一页空的比他脸还白，完全符合一个学渣的身份。

　　然而老周让一个学渣把最后一道题给做了，也完全不符合一个正常的逻辑。

　　正想着，他后背的椅子被敲了敲。

　　江扬成回头看过去，正好看见景锐伸长手，指尖夹着一根笔，极自然地越过桌面，然后敲上了他的椅子。

　　“能看看你数学卷子吗？”他问。

　　江扬成愣了一秒，然后没好气地说：“不能——”

　　话音还没落下，就眼见着对面这人本来空空如也的第二页上，写满了狗爬字。

　　“......”
　　他沉默了一秒：“你做出来了？”

　　景锐已经后缩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嗯？”然后顺着对方幽怨的目光一眼看到自己另一只手里捏着的卷子。
　　“嗯。”

　　“看可以，”江扬成自然而然把话头别了过来，“你卷子给我。”

　　江扬成拿到了对方的卷子，第一件事就是看名字。

　　虽然知道是念做jingrui，但由于对方在黑板上写的过于不羁，他一直不知道是哪个jing和哪个rui。

　　虽然也是一样难认，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大致形状，是不常有的姓和不常用的名。

　　他忽然对自己常有的姓和常用的名有了点不太愿意承认的偏见。

　　想继续认清对方的狗爬字简直难上加难，江扬成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去，照着景锐之前的样子敲了敲对方椅背。

　　景锐一回头就看见对方虔诚的表情。
　　“你知道键米鸡强吗？”

　　景锐看这人一脸欠揍，就知道他不会往外吐象牙，硬邦邦回了句：“不知道。”

　　“就是键盘上撒把米，鸡走位都比你强。”
　　“......”

　　“我现在在纸上撒把米，鸡写出来的字都比你的好看。”
　　“......”

　　说够了风凉话，江扬成才没好气地把卷子放桌子上一拍，笔戳着那个几何，问：“就这，你这辅助线什么意思。”

　　景锐抬头看他一眼，言简意赅道：“旁心。”然后又继续垂下头去看江扬成的卷子。

　　显然有一种“我指点你两个字，你应该就会做整道题”的态度。

　　对面一片沉默，没有预想到的应声。

　　景锐抬起眼来，只见对面人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他想了想，又说：“费尔巴哈点。”

　　眼见着对面人脸色越来越黑，还沉重的吸了一口气，景锐从桌子上抽出本书，递到对方眼前——《几何交换》。

　　“这本书里有欧拉圆和费尔巴哈圆的介绍，你可以看看。”

　　这显然不是一本正常高中生应该看的书。

　　江扬成抬笔挑开封面，快速扫了一眼目录，然后抬起头来，搭在书页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

　　“你看这本书？”他问。
　　“嗯。”

　　景锐还在垂着头看他的卷子，江扬成瞥去一眼，见对方在研究他的第二题。
　　“......”

　　江扬成嘴角抽了一抽：“你他妈到底看出什么花来了？狗尾巴还是鸡冠子啊？”

　　相比于对方频频往胃里倒气，景锐显然心情不错，悠悠地吐出口气来：“这道题你怎么想的？为什么两道辅助线就可以？”

　　“你玩我呢？”江扬成一把把景锐的卷子翻过来，拧着眉头看他的第二题。

　　跟第三题步骤差不多，在图上四仰八叉画了至少四条辅助线，用了比常人多近乎一倍的解题步骤，但也给做出来了。

　　简直大材小用。

　　这时候江扬成才明白，为什么老周让景锐也把第三题给做出来。

　　他也不客气地从桌子上拿起本书，砸到对方面前：“为什么两道辅助线就行，看好了——五年模拟三年高考，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秒杀你的欧拉大帝和费什么玩意儿。”
　　“......”

　　然后一把把对方手心里的卷子扯回来，不爽道：“我就不信，这么个破题还得把辅助线玩成连连看才能做。”

　　“还有，您这眼镜没度数的吧。”江扬成看了眼对方放在桌子上的眼镜，一眼望过去跟两片纯玻璃无异。

　　掰手腕没分出胜负的两人凑过来，五三被扫到一边，宋子辰趴在桌子上，翻着那本《几何交换》，眼瞪得比嘴都大。

　　“大佬，这是竞赛的东西吧。”

　　陕斌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屁，这是高数吧，哪有正常高中生学这个的。”

　　景锐把卷子收起来，然后从底下的小阶梯爬上了床，道：“课外读物。”

　　“......”
　　“......”

　　江扬成背对着众人，抬手扶了扶额。

　　冷静，老江你一定要冷静，真逼不能败给装逼，不然这十六年的老脸往哪搁。

　　宋子辰仰着头问：“大佬，你现在就睡吗？”

　　“不，”景锐正和黄毛聊天，“我一般十二点后睡。”

　　对方发来一张二狗正被葛明莉制伏的图，图里二狗半张脸亲吻着大院的铁门，然后屁股上连着葛明莉三块三价位的塑料拖鞋。

　　“那就行！”宋子辰洋洋得意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截插线板，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看起来还没头大的锅。

　　“我们十点晚上熄灯，十点半后就没人巡逻了，十一点开席吃大餐。”

　　陕斌也配合地从书包里开始扒，然后如获至宝地扒出一筐肉菜来，然后又从包底抽出一包火锅底料。

　　显然不像是正常高中生应该掏出来的东西，但是看两个人的娴熟程度，大概是掏惯了。

　　陕斌手里晃着那包底料：“高二家香香牛油锅，又香又辣，辣是正经川子辣，香是经典巴蜀料。”

　　江扬成绷着的弦一下断了。

　　宋子辰一言难尽地看着陕斌：“老陕，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你买高二家的底料，你真是令我惊喜。”

　　陕斌一头雾水：“你俩昨天不就是专门跑去鹤西吃高二家，结果因为店关了没吃成。”

　　“......”
　　“......”

　　“不过高二家一向都全天候开着吧，你俩没赶上也算不幸，这包底料还是我托人送来的......”陕斌越说，越感觉周遭的气氛不太对。

　　宋子辰脸越来越青，江扬成脸越来越白，景锐脸......颜色倒是没太大变化，但是嘴角飞速地扬了一下。

　　“吃，”江扬成面无平静，“吃不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