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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院 鹤西光明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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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毛蹲在校西门口蹲了一刻钟左右,腿都蹲麻了一条,想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腿肚子直挺挺一抽,然后一股麻劲顺着脚后跟猛地蹿了上去,然后又丝丝缕缕沿着肌肉散开。
他麻的嘴歪眼斜,烟屁股直接往地上摁。
下一秒就听见旁边“咚”的一声——景锐麻利地从墙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看他这样心下了然,然后一脚踢人大腿上。
“嗷——”黄毛一嗓子嚎了起来,“我操狗柚,老子卸了你的腿!”
景锐倚着墙笑出声来。
少年人修长单薄,身子骨紧紧贴住墙板,笑的时候头发丝也在发颤。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这样如释重负地笑。
不知道是和身后的鹤高剥离开的缘故,还是又和鹤西区的气质融合起来,也可能是都有。
“咋样,”黄毛揉着屁股问,“他们家。”
景锐顺手从黄毛右口袋里掏出根烟来,叼在嘴角,也不点着,就静静地咬。
他含糊道:“我怎么知道,我是资助不是领养,住校。”
一截火苗从打火机口蹿了出来,黄毛握着打火机要往景锐的嘴边递,他头轻轻一偏,躲了过去,火苗在被带起的一缕风中晃了一晃。
“稀奇了,”黄毛乐起来,“还流行干抽啊。”
“屁,”景锐看他一眼,咬着烟说,“老子戒了,过过嘴瘾。”
“操,这还能让你过嘴瘾,这烟挺贵!叫你糟蹋了!”
黄毛一边心心念念烟钱,一边走到路边,从一个黄色小电驴的车筐里拿出个头盔来。
“呶,戴上。”
景锐摸了摸电驴屁股:“哪弄的?你摩托呢?”
“为了看货从区东头淘的,还挺结实。我那摩托葛姨扣下了,说我非得野出事儿来。”
小电驴后座又窄又低,景锐挤进去跟缩成一团一样,黄毛看见笑了半天。
两个人骑着车荡荡悠悠就到了城乡结合部。
景锐远远就见到路灯处有个小黑点扑过来,然后一点点放大——小花穿着不合身的大黑外套,看见风中驰骋的黄色小电驴就往前跑。
二狗蹲在路边玩手机,看见小花往前跑也不管,懒懒抬了抬眼,又朝小电驴招了招手。
景锐刚从小电驴上费劲地下来,小花就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嗓子里呜咽出一声:“二狗哥骂我。”
声音不低,二狗抬眼往那看了看,说:“姑奶奶还学会打小报告了,你说说我怎么骂的你?”
小花扒着景锐的衣服,抬着眼,满目泪汪汪:“他说我是狗尾巴花。”
景锐拽了她帽子一下,蹙眉道:“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厚?”
“感冒了,说不定还发烧了,一脑子热非得说见你。”二狗想起刚才这丫头从耳边又喊又叫脑子就疼,偏偏葛姨还心狠,不让他们把景锐叫回来,怕耽误他上课。
葛小花这哭的功能是发挥的炉火纯青,从小都是以哭了事,但凡不顺心了都哭,也不知道怎么从孤儿院练就出来的公主脾气。
“咋样,兄弟,”二狗从地上爬起来,“你们这学校如何?傻逼数量应该直逼二中吧。”
想起这茬,景锐一手把小花拐过来,往前怼了她一把,示意她在前面走。
“不少,”他叹了口气,“你们挺行啊,在外头惹的债都给我带鹤高里了。”
“什么意思?”二狗听的一头雾水。
黄毛倒是一句话就明白了,从兜里掏出瓜子来嘎嘣嘎嘣地嗑:“咋着,有人找你麻烦?”
“昨天那俩,跟我一班。”
“卧槽,”二狗眼瞪大,“就那长的跟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那对?”
“......”
景锐沉默了一瞬。
“就您这无敌的修辞水平,语文老师还让您滚回家掏粪?”
“这俩菜鸟应该怎么不了你吧,这你还不一手一个随便捏着玩?”
景锐又叹了口气:“还有上次跟咱要保护费结果被揍出医药费的那伙。”
二狗两条眉毛挤作一堆,极力思考到脸变形,半晌才给出一个比喻:“就那被打成肉包子的那个?”
“......”
别说,还挺形象。
“那肉包子招你了?丫要是动你一根手指头,跟哥几个说,”黄毛往他肩上一揽,“下次给他打成馅饼。”
“别急,我先把你俩做成馅饼。”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四个人都一下站住了,效果堪比军令口哨。
拐角处,四十来岁的葛明莉头发简单地扎了起来,束在脑后,一只手撑着墙,另只手持擀面杖,来者不善望着同行的四人。
二狗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
她点了点走在最中间的景锐。
“最后再是你,”面粉从擀面杖上簌簌落下,“我不把这根杖子打断了,我跟你姓。”
整条巷子传出葛明莉中气十足地暴喝:“葛小花,给我去后面站着。”
只见前一秒“非景锐哥哥不要,不然我就原地打滚给你们看”的葛小花同志,下一秒撒丫子就往后狂奔,跑的比兔子都快。
“......”
“我操,”黄毛当即被震住,小声说,“死丫头当逃兵真有一手,不能指着她养老了。”
葛明莉还围着围裙,蹬着十块钱三双的塑料凉鞋,起跑姿势标准。
二狗一跟对方眼神接触,立马从原地蹦了起来,然后就往景锐身后面藏。
“姨,葛姨,你听我说,我也不同意景锐来的,都是黄毛和葛小花,我只是个怕孩子被拐的良好青年优秀市民,您别误伤啊——”
显然葛明莉不吃这长篇大论的一套,以飞人的姿态冲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二狗和黄毛一人一棍子,还边追杀边喊:“是不是说等他开学了就别去骚扰他了!好不容易进了个正经学校,你们第一天就把人给我拐回来!”
“还有你,”景锐肩胛骨一侧的肉也结结实实挨了下,“第一天就敢逃课,你挺能耐啊,仗着我现在不管你了,准备叉个翅子扑棱扑棱飞啊!”
葛明莉说打人从不虚张声势,但也只挑肉厚的地方打,听上去“啪”的一声又瓷实又疼,实际上没什么太疼的感觉。
“不成器的玩意儿,”她伸手抹了把脸,“以后非得跟这俩货天天当街溜子你就愿意了吧。”
二狗扒着墙,警惕地看着葛明莉手里的擀面杖,害怕她的二次袭击,然后嘴犟道:“我现在上学,黄毛也开了店,我们俩怎么就街溜子了。”
“好啊,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跟我还嘴是不是?”她又抄起棍子来,“你有种别跑,挨完我这顿打我再告诉你妈,我看你今晚皮还紧不紧。”
哪知二狗算好了对方的路线,擦着景锐那侧的墙根就溜之大吉。
“葛妈,”景锐又挨了一棍子后说,“我是顺便来拿东西,已经下课了。”
葛明莉狐疑看他一眼:“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顺便想看看你们。”
......
葛明莉叹了口气。
然后画风突转,她一手搂着一个小兔崽子,煽情道:“我也知道,你在鹤西待了七八年了,现在出去了,不适应。”
“常回来看看也行,就是一条,不许给我耽误课。”
“还没吃饭吧,你们食堂好吃不,不过哪有你葛姨和张姨的手艺好,走,吃了再回去。”
快到大院的时候,大米肥厚的香味混合着油炒热了的肉的味道已经飘出来不少。
景锐觉得小腹猛地一抽,五脏六腑都因为发饿缠绞在一起。
他一天还没吃过饭。
除了给了个手机,宁秘书给了他一张卡,还有几沓钞票,放在书包内侧,但他硬是花不出去。
不想花别人的钱。
他这趟回来也是为了拿自己上次漏掉的一个书包——里面有个钱袋,是他跟着二狗和黄毛打工的时候赚的。
虽然不多,但能先帮他缓过这阵。
脚刚迈进去一只,院里五六个孩子齐齐转头看过来,小的有五岁,大点的有十二岁,杂七杂八地喊景锐哥哥,然后想跑过来。
结果被葛明莉一眼都给瞪老实了,乖乖排着队准备盛饭。
队伍最前面站了个女人,头发很顺地挽到一侧,她一边给孩子打饭,一边抽出空来抬头看了看这边的光景,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明莉,孩子都这么大了,哪有你这种跑到外面打的?”
葛明莉犟嘴,梗着脖子说:“我哪打了?是吧?”
然后狠狠搂了搂两只手底下的两个人质。
景锐:“是是。”
黄毛:“那可不,您老人家一眼就够够的了,还用得着您亲自出马。”
张雨笑着摇摇头:“你别哄我,二狗刚找我告完你的状。”
“......”
葛明莉一秒语塞,下一秒后槽牙狠狠咬了起来:“这臭小子,下次我不把他打个前脑袋贴后屁股,我就跟他姓!”
黄毛:“这难度......我都不知道夸您牛逼还是他牛逼了。”
因为院子不小,夏日的时候葛明莉直接原地盖了个凉棚,一边能遮住外面的毒日头,还通风,凉快的很。
到了饭点,一大家子人就都挤在凉棚里吃饭。
饿倒是很饿,差点眼冒金星就地昏过去,但实际上也没吃多少,扒了几口莫名觉得胸口堵得慌。
半碗饭下去,他忽然感觉事情有些失控——他本来是没打算在这里吃饭的。
出来见小花是借口,他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在陌生的环境里浸泡太久让他感觉窒息。先是回了鹤西,又是进了大院,现在又在桌子上和以前一样吃饭,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张雨在跟葛明莉絮叨菜市场上刚涨的茄子价,葛明莉转头又跟黄毛讨论店里生意,景锐想说话,但找不到一个话口接进去。
他意识到,自己忽然不能算是大院的人了,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也不算是鹤西的人。
他蜷了蜷手指,把碗筷搁到桌上:“我晚上还有晚自习,得快点回去了。”
葛明莉一愣:“还有晚自习?二中这个点你早都回家了吧。”
黄毛从旁边搭腔:“葛姨,二中也有晚自习,只不过确实是‘自习’。”
葛明莉瞪他:“是啊,自习怎么了,不就应该回家自习吗?自己学习啊!”
“……”
黄毛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您挺适合去二中教书的。”
葛明莉听不出对方什么意思,但直到是在揶揄自己,直接抬手给了这小子后脑勺结结实实一巴掌。
景锐早在两人讨论的时候就进了堂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白布小包。
葛明莉看他的时候都晃了晃神,少年长个就跟竹子抽结一样,一年的功夫就蹿的老高,头顶都快抵到门框了。
他飞快地跑到张雨面前,把手往人口袋里一伸。
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就见那瘦高的少年跟风一样卷了出门。
张雨反应快,立刻明白对方是给她口袋里塞了东西,低头扒过去,紧接着“唉哟”一声:“这孩子,怎么还给上钱了,快快快,老葛你追上去,你跑的快!”
手心里是三张红彤彤的钞票。
黄毛抬头扫了一眼,复又垂下头去吃饭,说:“葛姨多长两条腿也跑不过这小子,我劝你俩省省。”
葛明莉又一巴掌抽他脑门上:“还用得着你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