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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学 扮什么鹿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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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学上的相安无事。
景锐坐下后才发现,小胖子是他同桌,叫江扬成的小瘦子是他后位。相当于他被这俩人包围了,有一种老天爷在给他展现因果关系的感觉。
自从景锐实在被他们的智商打败,然后顺着宋子辰的话诚实道“昨天不是刚见过?”后,彼此之间就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
不过诡异都是那两人的,他自己倒是平平淡淡、无知无觉的。
他只有一个体会。
鹤高和二中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起码上课的时候不会漫天飞纸团,老师站讲台上一个钟头能被砸到三次。
上着课的点,前排吵架同学脱口而出的“草尼玛”也不会四通八达传进后排睡觉同学的耳朵里。
最重要的是,一个班不会把考试给过成多人互助小组,把书放在桌面上抄,监考老师经过都得提醒一句“还有三道题,注意时间,这道别抄太多了。”
他来的第一天就赶上了考试,按照鹤高老师比较委婉的表达,就是“课堂小测”。
也是后来他才发现,课堂小测这种东西不是赶不赶上的问题,而是天天都有,每门课随机发放。
数学老师是个短发干练的高个儿美女,穿着衬衫西裤,脚上踩着尖头平底软鞋,整个人往人堆里一站就格外显眼。
景锐听旁边的小胖子跟后面那四眼咬耳朵的时候,一口一个“周大女神”或者“老周”。
老周发了薄薄一页纸,正反面,上面是三道数学大题,一道简单些的几何面积,一道复杂些的代数,还有一道景锐在二中考试时没见过的题型,也是几何,但是眼花缭乱,一句话能读出三个条件,大条件还套小条件,底下设着三个小问。
还只留了一刻钟的时间。
即便都是一条赛道上的、未来要用高考成绩说话的学生,二中和鹤高的教学层次还是差了远远一大截。
以前老赵,景锐在二中的级部主任兼养老系数学老师,也只会捧着万年不变的养生茶缸子,上面浮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然后慢悠悠地给二中同学一点点抠基础分。
老赵还是会发一些新鲜的题库给景锐的,不过像第三题,尤其是最后一问这类概念较偏、需学生深度发掘,简称超纲题的题目类型,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他在原地顿了大概五秒,结果看见周围所有人宠辱不惊拿起笔,司空见惯般的开始往上写字。
整个偌大的教室里,呼吸声彼此可闻,落笔的沙沙声和纸页的拨动声掺杂在一起。
他平复了下心情开始做题,但连第二道的题还没读完,就听见旁边的纸翻动了一下——宋子辰已经开始做第三题了。
他做题的速度显然被二中的放羊式训练给拖慢了。
也或许是他向来都是这个不疾不徐的速度,只是鹤高在朝着一种魔鬼模式方向发展,努力压缩每一个学生的做题时间,让他们在紧迫中激发出潜力和思考能力。
总之当景锐刚准备入手第三题第一问时,笔尖才顿了一秒,紧接着一阵哧哧啦的刺耳铃声,从数学老师的裤兜子里传出来。
所有人跟听见指令一般,放下手里的笔。
教室一共五排,五个同学“唰”的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开始从后往前收试卷。
“......”
景锐瞬间觉得自己从一个精神病院跳到另外一个精神病院。
收卷子的人到了他这,拿起卷子看了一眼,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景锐一眼。
“同学,你惨咯。”
宋子辰闻言凑过半拉脑袋来,完全忘记了昨日恩仇,有点套近乎地说:“忘提醒你了大佬,老周挺吓人的,你就算做不完也得划拉两道,你这种第三题没写几个字儿的得被她请去喝茶。”
收完卷子,其他人在底下大气也不敢喘。
老周在上面不紧不慢地翻卷子。
“喊到名字的站起来。”
“宋子辰。”
景锐感觉到旁边的人虎躯一震。
很显然,宋子辰准备看热闹到新同桌身上前,首先看到了自己。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糊弄我啊,”老周慢悠悠地抽出一张笔风豪放的卷子,然后往讲桌上砸,“第一题为了省事儿直接略了一个步骤,第二题略了两个,第三题直接一通乱划,第二三小问简直没法看,以为老娘瞎啊?就你还实验班转过来的?”
“做题这么喜欢糊弄,放学给我糊弄至少十道题,就在我办公室。”
“我操。”
景锐听刚传授完经验的大师爆出一句不重不轻的粗口。
然后剩下的五分钟里,讲台上那个穿着精练套装的、像高端白领一样的美女数学老师,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并还有空点评出其他不少问题卷子来,基本上都是宋子辰这类的划水族。
眼毒,且效率奇高。
“江扬成。”老周声音开始往上扬,压不住嗓子里那点得意洋洋的口吻。
“叫我逮着了吧,”她说,“最后一小问不会做?”
她清了清喉咙:“最后一问有做出来的吗?”
全班鸦雀无声。
她抬手点了点讲桌:“成,今天晚上多加五道练习题。”
“不要啊女神——”全班一片哀嚎之声,“这次随堂小测怎么这么难啊,完全超纲吧。”
“就是,我左看右看都不像是学过的东西,您是不是错把理科班的卷子拿来了。”
周女神皮笑肉不笑往下看了一眼:“这个难度是不小,但你们不要局限于现在的思路,反而让你们学的东西把脑子给束缚住了。”
“哟。”周觅细瘦的手指一挑,把夹杂在众多卷子里的其中一张轻轻拨了出来。
她说,“这是哪位大师的杰作啊?最后一个题连做都没做?”
她手指摩挲着纸面,皱着眉念出“景”、“锐”两个字。
“这字怎么跟狗爬的一样?”她抬头,“这谁啊?你们八班还有我不认识的?”
像是早有预感似的,景锐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条件反射地抬了抬眼。
然后学着旁边那俩货,老老实实原地站了起来。
男生一米八多的身高,挺拔高瘦,一方面是新生的缘故,另一方面是个人形象太过于招眼,教室里大半的目光都随着他这一站追了过去。
看见一张帅的晃眼的新面孔,周觅愣了一下,然后又看见教室前排的同学脑袋跟拨浪鼓一样转了过去,敲了敲桌面:“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罚站?”
众多或羞涩、或起哄的低笑中,夹杂着一声冷笑,意味鲜明,含有不爽、挑衅等各种消极情绪。
景锐判断该不和谐声音来自于后方。
有同学提醒老周这是新来的转校生。
“转校生?”周觅一挑眉,丝毫没有照顾新同学情绪的意思,“就这做题速度,还能转你们八班来?”
她打量着满纸狗爬的字,在下一秒讥讽前突然刹住了车。
然后盯着离自己不远处的、面色冷白的少年,他半只手撑着桌面,另外一只手不自然地垂着,跟另外两个吊儿郎当罚站跟吃大米饭一样频繁的人形成鲜明对比——他显然是不怎么习惯这种体罚方式。
或者不习惯这个学校的一切。
从举手投足间,就能感觉出他的陌生,以及格格不入。
“你第二题的解法,从哪本教材上看到的?”她说。
景锐抬着头看过去,说出了自从来这个班的第一句话,可能是因为沉默许久了,少年的嗓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喑哑。
“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老周沉吟了一秒说,“你这个解法倒不是不能用,就是比我们平常的解法多了两道辅助线,要稍微复杂些,解这个题,没有必要。”
她看了眼站成一团的三人,嫌弃地挥了挥手:“行了,坐吧,看着你们俩我就烦。”
“限今晚,把最后一问给我做出来,明早交上,听见了吗江扬成?”
等对方老老实实应了句,她语气一顿,紧接着又补了句:“还有景锐。”
江扬成坐定,看着左前方的人,挑了挑眉。
于此同时,班里至少有二十多个人的声音嗡嗡乱乱起来,景锐感觉无数探照灯一样的目光直接打在自己身上。
他余光扫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下课铃响完了以后老周才夹着课本端着水杯慢悠悠离开。
然后景锐就感觉自己后边的桌子哧啦一声响,此时老周的后脚跟尚还在八班门口驻留。
江扬成把校服拉链麻利地往下一拉,三秒脱了,然后扔桌子上,然后顺便从桌子下面掏出个篮球来。
“八班的,走走走,麻麻利利的!跟三班那群逼拼了!”
班里男生轰轰隆隆都站起来。
宋子辰直接把袖子使劲往上撸,视觉上就跟打了赤膊一样。
然后一个侧目就看见他的新同桌——昨天差点四舍五入扒了他裤子的那位,坐在座位上,双眼放空。
他走到江扬成身后,胳膊肘捣了捣他,小声道:“还叫他吗?”
江扬成原本都忘了这茬子事儿。
现在火气才不紧不慢的上了头。
这人居然还敢腆着脸问“我们见过吗?”
戴了副金丝眼睛装什么三好学生五好市民,谁还不知道谁面目了,明明是个海贼王,给老子扮什么鹿岛虎太郎。
他把篮球在人面前晃了一晃:“行啊,你叫呗。”接着顿了顿,从上到下打量他,说,“我看你今天裤子挺好看。”
转头就走了。
“......”
宋子辰欲哭无泪地跟上去:“为什么要触动我伤心的回忆!”
后门聚了不少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本来是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往里偷窥,下一秒被江扬成一手给拉开门,一群小姑娘一哄而散。
宋子辰打趣三班的孟瑶瑶:“孟姐,又来找江扬成啊?”
然后就看见对方撩了下刘海,翻了个精致无比的白眼:“谁找他啊,你们班是不是来了一帅哥,是坐你旁边吧,老娘看他后脑勺一眼孩子就飞起来了。”
“我操,”宋子辰咽了下口水,“孟姐你矜持点行不行?”
声音不低,景锐余光瞟了一眼,垂下头去从桌洞里摸手机。
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以前在二中,他都得在学校巷子口被叼着烟头发染得跟拖布样的小太妹堵。
秉着最好不打人,也不能打女人的原则,他最后使的一招杀手锏,把工具人黄毛当场搂怀里,跟人说。
“这是我马子。”
吓得黄毛两周硬是没敢怎么见他。
右手边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质感是磨砂的,触上去冰冰凉凉,手感不错——是“靳女士”的“宁秘书”给他的手机。
他碰了一秒手就自然而然弹开,摸到包底一个老旧的手机。
想到曹操,曹操就到。
QQ消息来了两条,都是黄毛发过来的。
大钢三金店诚招卸货一车一百:小花说要找你......抽空给她打个电话。
大钢三金店诚招卸货一车一百:快打,我要被这小兔崽子逼疯了,她也太能哭了吧,女人是水做的,丫是太平洋做的。
景锐蹙了蹙眉头,发过去一条。
景:现在咋样?
对方秒回。
大钢三金店诚招卸货一车一百:让葛姨劝住了,但非得见你。
大钢三金店诚招卸货一车一百:你今晚能回吗?墙好翻吗?这周有批货能到,你出不了门我就问别人。
景:我晚上回。
景:货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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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没由来的毒,江扬成刚投完一个标准的三分,就感觉这一跳至少甩了半个脑袋的汗去。
眼镜片也结了小半的雾气,要不是他深度近视,两米内雌雄难辨十米内人畜不分,早就摘了扔去一边。
中场休息,他一把扯起校服来擦满头的汗,露出半截腹肌来,显然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肌肉的类型。
陕斌扔给他一瓶水:“大哥,你今天这么狠,是把这球当谁脑袋打呢?”
“还能是谁啊?”江扬成露出惯有的、伪装的笑,一双眼没感情地弯起来,比皮笑肉不笑还瘆人三分,“海贼王。”
然后把球狠狠往地上一弹,又砸回怀里。
陕斌看着他表情,难以言喻地蹙起眉头来,对“海贼王”这个显然不应该是正常答案的答案倒没那么在意了。
他余光一瞄,下巴抬了抬:“咱们就这么打?也不喊上新同学?不合适吧。”
一听到“新同学”三个字,江扬成本能的后槽牙紧了紧,然后才顺着陕斌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那逼装的如同在塔克拉玛干开凯迪拉克的人,现在已经快要腾飞了。
这人正倚着学校的榕树,屈着一条腿,正在做题,非主流诗人的范儿捏的死死的。
周围不少女生下意识地往树边凑,然后眼睛往那边瞟,一阵阵搡弄或者戏谑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我操?”江扬成觉得后槽牙一松,一口气从嗓子眼里奔出来——他给气笑了。
一个混迹在鹤西区当真正意义上的小流氓老大的混子,此刻居然坐在树底下学习,装银河系哪颗星球的文艺青年呢??
“我操!”宋子辰从旁边挤了过来,嘴张得能往里塞下一个鸡蛋,“要不是昨天跟丫见过,我他妈真的会以为这是两个人。”
他痛心疾首看向江扬成:“成子,你还说你会装好学生,你跟他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狗屎遇天使。”
“滚。”江扬成字正腔圆地送他一个字。
“你他妈才狗屎。”
他一脸没好气地看过去,恨不得一个球直接砸那装逼怪脸上,要不就是砸他个眼冒金星脸盘子开花,要不就是把伪装成大猫的真豹子显个原型。
他心里盘算了盘算,感觉哪样都挺划算。
手里的球正欲突破牛顿老人家的一二三定律,直往人脸上飞的瞬间,江扬成突然打消了初步计划,眼睛一眯,跟看好戏一样趴在栏杆上。
真正的校霸混混、鹤高小流氓、靠钱推开高中大门的几个高三学生,此刻蹲在了装逼怪的面前。
都不需要他亲自出手了。
景锐半个身子落入树影里,半个身子落在日头底下,上节课的数学题,正枕在膝盖上。
下一秒,那半晒半阴慢慢变成了全阴——几行影子掩住了他。
他慢慢抬起眼皮,手里转着的笔顿了一下,几个小动作出卖了他此刻不爽的情绪。
为首的人半蹲下来,嘴角带着不善的笑,眼睛狭长,右眼边上还有道细小的疤。
“哟,”他阴阳怪气道,“小子,你特么不是在鹤西区混着吗,是来这找死的吗?”
景锐原本是在树上懒懒靠着,他此刻手里的圆珠笔往地上按过去,随着“啪嗒”一声,他微微支起身来。
“你谁?”
“......”
听上去很真诚,毫无挑衅的意思。
但效果比挑衅还多一分威力,章钧觉得自己脑门的青筋鼓了鼓。他抬起手来指指右眼上方的疤。
“装他妈的什么逼啊?这伤,不是你那条狗腿子给老子磕出来的?”
景锐想起来了。
鹤西区本来就离鹤高不远,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摩擦,二狗他们招惹的学生也不少,眼前这就是一个,具体什么事儿忘了,他只记得今天之前见过对方的最后一面,还不长这样,鼻青脸肿的——本来江扬成也差点能这样。
“啊,”他不紧不慢点点头,“你上次被揍成那样,我没认出来。”
“......”章钧一噎,差点气背过去。
这人占了他半片日头,景锐有点不悦:“有事儿吗?”
“有啊,”章钧歪起一边嘴角,笑,“揍死你。”
他环顾了操场一圈,说:“就算把你弄死,也不能这么人多的地方,不然你的命我背吗?”
“你给我等着点,这两天最好找个人一块走,别单着落老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