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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昏昏 嗓音挺性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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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江扬成在景锐的一声“舅舅”中猛然惊醒,带着一股浓浓的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气质。
他可能真发烧了。
然后他的“大外甥”不知道去了哪,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被子也叠的整整齐齐,江扬成探手在床铺上摸了摸,一点余温也不剩了。
他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抬头看了眼闹钟,六点了,早自习七点开始,他要在半个小时内洗漱完,剩下半个小时赶回鹤高。
有人推门进来,景锐显然已经洗漱完了,手里还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你起这么早?”他蹙眉。
江扬成开口:“生物钟。”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成烟民。
“早起也好,”景锐把水杯怼到他手心里,“把药喝了,我试过了你没发烧,喝几天药就差不多了。”
“嗓音挺性感啊。”然后又揶揄了句。
“性感你大爷。”江扬成操着一口“性感”的嗓音又骂了回去。
得知某人晚上冲了凉水澡,葛明莉特意给江扬成开了小灶,热腾腾的青菜蛋丝热汤面,油少口味清淡,但又烘热催汗。
江扬成一碗下肚就觉得鼻子跟开了天窗一样,顿时透气了。
因为味道过于美味,他索性干掉了两碗,用旁边景锐的话说,就是完全看不出是个病人的样子。
也由于这个缘故,让两个人精准掐好的点迟了三分钟。
早读铃打过后,小严捧着茶缸慢悠悠站上讲台,往下扫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音,“今天要跟大家说下关于明天放假和考试的一些事情……”
雷打不动的国庆七天乐,和雷打不动的鹤高双周考都即将朝学生们席卷而来,刮着一股快乐又阴郁的小风。
小严刻意顿了顿,看台下学生们又喜又愁的扭曲了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转头瞥见教室门口正安静伫立的俩人,脸色又转阴。
“哟,连早读铃都不卡了,我看你俩是皮痒了!”
江扬成和景锐老老实实站在教室门口,蓝白色的丑校服衬衫穿在两人身上,却衬得人清清爽爽。
“老师,”江扬成屏住呼吸,在原本已经沙哑的嗓音上又添了浓浓的鼻后音,“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起晚了点。”
一听这动静,小严竖着的眉毛不得已放了下去,然后挥挥手,示意他俩赶紧坐回去。
“厉害啊我成哥,”待江扬成坐定后,陕彬凑近了问,“这嗓门怎么装出来的,教给哥们儿吧。”
“去你二大爷,”江扬成带着口沙子磨的嗓子说,“老子是真病了。”
“卧槽。”
小严咳嗽了两声,继续说:“以往呢,我们都把第二次双周考也就是月考安排在国庆以前,不过嘛大家能看出来,马上到放假的日子了,月考还是没消息,是因为今年延长了高一的军训时间,为了能让大家安静地、正常地发挥考试水平,所以决定把月考放在国庆节后,两天内考完。”
此话一出,班里呈现两极化表现,一派是考试拖得越久越好的陕彬派,另一派是担心国庆玩不痛快的宋子辰派。
景锐则是明显的少数第三派,至于什么时候考试和什么时候放假,都和他无关,日子都是照常不变的过的。
同桌宋子辰给他低声科普,妄图把他拉到抗议大队中:“这么一出分明是想利用我们国庆假,以前考完了大家放假了就到处疯,学校嘴上说的好听是怕高一军训影响我们,实际上就是变着法逼我们放假也死命学习。”
景锐笑了笑,不置可否,侧后用余光看了看,江扬成正有气无力地贴着桌面,后背微微起伏着,显然已经到达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高超境界。
但校领导的决策是不允许动摇的,学生们也只能私下里吐槽两句,又迅速凭借着自己乐观的心态开始讨论,国庆七天乐,都往哪乐去?
七天假期太长,宋子辰和陕彬都不得不回老家看看老辈儿们。
算来算去,二零七宿舍只剩下江扬成和景锐两人。
四个人是在食堂吃的,打的是食堂西边窗口新开的自称是“正宗韩式料理”的石锅饭。
景锐单独又去排了中式餐口的队,给江扬成打了一份挂不上丁点油水的西红柿蛋汤,和一份南瓜小米粥。
“喝这个吧。”他把汤粥都推到对方眼皮子底下。
江扬成哀嚎一声:“这玩意儿能喝?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
景锐抬头瞥了眼他,然后不紧不慢把手里的石锅饭拌开:“生病忌荤腥,你吃这个刚刚好。”
宋子辰问:“老江,你这几天回不回家?”
自从知道景锐是被靳连理资助后,江扬成听到关于江家的话题都会顿一顿,感觉心脏开始敲鼓。
江扬成端着汤喝了口,本来没打算回,但鬼使神差说了句:“可能回吧。”
宋子辰:“真是奇了怪了,你之前回家也没这么积极啊?”
“没啊”他嘟囔着,“这两天我爸妈找我……”话到嘴边,及时刹车。
江扬成条件反射抬头看了眼景锐,对方正低着头吃饭,半点异样都没有。
江扬成把靳连理三个字牢牢堵在嗓子眼里,心虚地又垂下头去补了句:“也没啥大事,应该就聚一聚。”
“那得跟江峰这个傻逼一块吃饭了吧,真惨啊哥。”
宋子辰又转头打听景锐:“锐哥你呢?还在宿舍待着吗?”
景锐说:“大概回大院住几天,应该不在宿舍。”
“那敢情好啊,”陕彬在旁边立刻接话,“各回各家,也不怕有谁落单了。”
担心陕彬以后再胡言乱语,宋子辰已经把景锐的身世大概告诉了他,还让他发誓不会跟别人说。
所以自从知道景锐是孤儿后,陕彬在各种接话头打圆场方面驾轻就熟,有的时候又显得有些刻意。
江扬成喝完汤又喝粥,偏头问他:“你回大院去?”
“嗯,”景锐说,“放假后葛姨和张姨管不过孩子来,我跟着当几天监工,顺便去干点活。”
“哦。”他又低下头去喝粥,虽然感觉肚子里已经是一堆水,但还是无知无觉地往里灌。
景锐筷子头顿了顿,然后抬头道:“你要是没事,想来也可以来。”
“……”江扬成一脸无辜,“当然,我都好久没找二狗他们玩了。”
“昨晚不是刚见过?”
“……”江扬成摸了摸额头,“我烧糊涂了,我说怎么感觉有点印象呢。”
一顿饭刚刚结束,江扬成猝不及防就接到了江峰的电话,一想到是江家人打过来的,他下意识捂住屏幕,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个电话的备注是“神经病”。
宋子辰探过脑袋去:“神经病?谁啊?”
“平行世界的你。”江扬成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然后示意他们先走,接起电话来就往食堂外的小花园里走。
“什么事?”因为感冒江扬成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拳头抵住太阳穴,整个人蹲在了地上,语气很冷硬。
跟江家吃一次饭,他觉得自己情绪就会多波澜一次。
就好像得了帕金森困在笼子里的鸟。
既然情绪已经失控了,让他去飞一飞释放出来才好,奈何笼子锁的太死了。
“找你聊聊……蹲这儿干嘛呢?”声音从手机里放大到侧后方,江峰语气听上去嘲讽味十足。
江扬成扶着旁边的树站起来,发现江峰站在最前面,旁边是谭风和连云天几个,正坐在后面的凉亭里吸果冻,但是眼神一点儿也没往兄弟俩这个方向打。
就好像只是来陪江峰解决点小事情的。
这种场景江扬成见了太多次了,从小学到高中都是,江峰带着自己的一群兄弟,来江扬成面前阴阳怪气。
从小学的时候,江峰戴着笔直的红领巾,跟旁边的小孩儿往江扬成身上丢泡泡糖,粘的他校服根本没法穿。
嘴里还说着“没人要被我家捡了去的野狗”、“不知害臊的抢我爸爸妈妈”诸如此类。
到高中,江峰还在玩这一套幼稚的把戏,他乐此不疲。
只不过,江扬成在一瞬间里,忽然把江峰和他的狗腿子们的形象,跟二狗们那天在鹤西耀武扬威的形象重合到了一起。
只不过,有的小混混只是教育水平偏低,但心里尚存善意。
有的名列前茅,在学校里被同学追捧老师喜欢,但心里全是狠恶。
江扬成叹了口气,往树上一倚:“这么巧?”
“是啊,这么巧,”江峰笑起来,“本来是准备把你喊过来的,没想到你自觉主动。”
“有什么事儿?”
“没事啊,”江峰盯着他,“没事不能关心自己的弟弟吗,你刚从理科班夹着尾巴走了,怎么又来竞赛班了?是受不够虐?”
日头晒的他有点滚烫,有细密的汗珠从脸上渗出,江扬成觉得脾胃有些难受。
他曲起手指推了推眼镜:“江峰,你这样有意思吗?”
“咱们把话摊开了说,你无非就是跟你妈一样,怕我分到一点你们江家的财产,所以从小到大都在这提醒我警告我暗示我。”
“我跟你明说,我对江家的钱一点兴趣也没有,江立宏给我打的钱都在一张卡上,我从来没动过,哦,是动了一些,不都是让你花去了吗?”
他冷笑一声。
“你没必要这么针对我,再读一年多,咱俩就彻底没关系了,你这样有意思吗?”
不堪的面目被猛地撕开,江峰脸瞬间涨得通红。
原本打酱油的几个都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鹤洲的阳光真的很足,不知道是不是南方靠向海岸,没有任何山峦阻挡的缘故。
江扬成冷冷靠在树上,觉得周遭气温很低,显然在江峰身上不存在这样的温度,他只觉得浑身烧的慌,灼热难耐。
江峰只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来没见过江扬成这样。
江扬成在他眼里永远都是懦弱的一方,即便他形象好成绩好,身边也不缺朋友,看上去在学校里是光鲜亮丽的,但是只要回了江家,他就永远是低眉顺眼的样子。
所以江峰从小就决定,把这种气氛延伸至学校。
幸好他们永远都在一个学校,只要江峰在的地方,他就会跟所有人说,江扬成是江家捡回来的没人要的东西。
渐渐的,江扬成的朋友开始离开他,转而向自己示好,江峰很得意。
本来这些也不是属于江扬成的东西,江家、他爸他妈、他的朋友们,都是被江扬成占了一部分的。
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手段夺回来。
也有一部分朋友留在江扬成身边了,还是有人夸他成绩好长得好,没关系,他永远压着他一头就好了。
没事羞辱他一下就好了。
能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就好了。
江扬成也永远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听着自己的羞辱,转身就不在意了。
好像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即便有关系他也从不在意,努力摆脱。
这经常让江峰耍完威风后空空落落,感觉自己面前站着一团人形的棉花,怎么打也伤害不到对方。
而且江扬成那个眼神……是他最憎恶的。
他好像是在看路边踢自己一脚的狗一样,事不关己,从未有过挣扎。
他抢了自己的东西,占了不该占的权利,怎么好意思像看狗一样看自己?
眼下,这是江扬成第一次很正面的回击自己,但他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刺激,更没有感觉用刀插在了对方的软肋上。
江扬成眼睁睁看着江峰脸上的红,从脑门一直渡到脖子上。
江峰顾不得旁边还有别人,吼道:“你他妈还有脸说?我妈对你不好?你个白眼狼,活该在街头死了,还有脸说我们江家,我妈,我妈还以你的名义成立慈善资助会了,你他妈的良心让狗吃了吧?”
“你不知道吗?”江扬成上前一步,死盯着江峰的眼睛,声音不高但语调狠厉。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脱离了控制,江扬成没想到自己会突然爆发,不知道实在是压抑了许久,还是因为那瞬间被景锐附身了。
“靳连理打着我的名义开慈善会,不就是把我养子的身份给外界进一步曝光吗?江峰,你最近新闻看的太少了吧,不少记者写了我会分到江家财产的文章,你没看见吗?”
一片寂静。
太阳实在是太热了,但江扬成觉得自己流下来的全都是冷汗,他能感觉到肩胛处聚了两堆细密的汗水,由于颈窝兜不住顺着肌肤往下坠去,一直坠到胸口处,打湿了一片。
衣服真沉,沉得他向往下倒。
他脑子现在太混乱了,他觉得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出去了。
在他倒下之前,他看见江峰朝自己走了一步,脸上的愤怒忽然转成一种近似恶劣的冷笑,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说到资助这块,我查了查,你知道谁在名单里吗?就是天天跟你旁边搞基的那个。”
“是不是很刺激,你现在升级成人家的资助人了,你江二少爷是不是很有面子?”
“我操你全家!”江扬成几乎是以江峰想不到的速度抬拳打了上去。
江扬成最后倒下去之前,眼前模糊的不能再模糊。
他感觉面前有血,身上有痛,耳边有嚎叫,远方还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躺在地上慢慢阖上眼之前,看到景锐大步朝自己跑来,明明视线很模糊了,但是景锐脚腕上细小的那块红疤,却像是无限放大般落入视野里,随着对方的奔跑上下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