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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得知 大家好,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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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沉沉,但月色清朗,盈盈的一团白照在院子里,让人舒适又困倦。
但江扬成一点都不困。
黄毛看了看西厢的屋,水声还在连绵不绝地透过木门和垂帘传过来,然后说:“他怎么可能不被领养,来这挑孩子的人除了非挑个女孩子养的,都是一眼看中他,模样好,成绩又好,而且年纪也大,懂事好教育。”
“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黄毛反问他,“他不跟着人走呗。”
江扬成觉得自己今晚愣怔的次数属实是有点多了,整个人又在原地顿了顿:“为什么?”
“其实不想走也挺好理解的吧,跟大院这么多年都培养出感情来了,和葛姨张姨亲的像一家人一样,要是小孩子可能就让一根棒棒糖哄了去了,他八岁来这的,道理都懂的差不多了,心性也练出来了,所以任由别人怎么哄着他,他死也不跟着走。”
江扬成没想到,虽然黄毛平时吊儿郎当,一副标准街头混混的模样,但分析起来有理有据,也或许是跟景锐相处久了的缘故,一些事情都看的明白。
“那还,”他咂摸了半天,评论出一句,“挺难得的。”
“难得?”黄毛转过头去,嗤笑一声,“是傻吧,人家无儿无女的想找个孩子养,好吃好喝供着,他倒好,宁愿受罪,虽然大院条件也挺好,但真比不上外边,没看他周末还去打工?”
江扬成怔怔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又同意跟人走了?”
黄毛说:“……也不算吧,对方顶多是资助,就是能帮他念个好高中好大学啥的,跟领养扯不上关系,我估计他也想开了,在我们这片的二中,真读不出什么狗东西来。”
“那你知道资助他的人是谁吗?”
黄毛突然不作声了,然后倾了倾上半身,一张脸忽然诡谲起来:“真是奇了,你怎么这么爱打听景锐的事儿?”
江扬成表情凝固着,然而在夜色的遮掩下,一股无名的小火从前胸烧到耳根,蔓延成一片他也解释不清的红色。
“有吗?”他问。
黄毛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前倾,眨了眨眼:“当然有,啊对,包括上次,你真是来送啤酒桶的?不对吧,我看你像是尾随锐子来的。”
“……”江扬成平静道,“放屁,我怎么知道他那天去汽修厂。”
黄毛换了条腿翘,跟绕口令一样:“我怎么知道你知道他那天上这来,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江扬成头脑清醒,没被绕进去:“老子不知道。”
“是不是感受到了我们锐子独特的魅力?特想跟他当朋友吧,别紧张少年,想当年我也是这么巴结他的。”
前半句话让江扬成心一下子提上来,后半句又放下去,跟做了回过山车一样。
你他妈有病吧。江扬成在心里认真跟自我对话。
黄毛接着上一个话茬继续说:“资助他的那人是个女明星,你可能在电视上见过,但你肯定听说过。”
“我查过,她好像就年轻的时候演了两年戏,还都是些配角,但她家跟她老公家都是本地很有名的大户了。”
江扬成越往下听越觉得不对。
黄毛往外多蹦一个字,他脸就多白一分。
之前泛起的一片红都褪了个干干净净。
“靳家的靳连理,嫁了本地大户鹤北江家,跟你还一个姓呢。”
等“靳连理”三个字从黄毛嘴里磨出来的时候,西厢的屋门被推开,景锐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发尖上的水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滚落,整个人看上去清爽澄澈。
也不知道水声是什么时候停下的。
景锐看到江扬成的时候,就看见对方傻傻坐在摇椅上,整个背僵直地挺着,坐在月光下一脸的茫然。
旁边的黄毛还在不依不饶追问他:“怎么,听说过吧?”
江扬成无视一边的黄毛,跟景锐对上眼的那一瞬间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摇椅荡了过去,然后又借力荡了回来,结结实实打在他小腿肚子上。
没撑住,江扬成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黄毛和景锐都笑了起来。
江扬成也想笑,但觉得嘴角溢出来的都是苦笑。
他局促地挠了挠头:“你洗完了?”
“嗯,”景锐穿着拖鞋往屋里走,拖鞋里渗了水,踩在地上吱哟哟地响,“给你留了点水,洗的时候快点,这水是太阳能供热的,别洗半截就凉了。”
江扬成像梦游一样跟在对方屁股后面。
说是梦游,一点都不夸张,因为走到哪也不知道,前面人说话也不知道,只在心里反复讲一句话:怎么就他妈的这么巧?
说这不是缘分,打死他他都不信。
他心里很清楚,靳连理做的一切都是努力让江扬成跟江家割席,无非是借着所有话和行为提醒他。
你是养子,你和江家一分钱关系都没有,江家不会给你一分钱。
他自己倒没什么念头,更从来没惦记过江立宏的家产,只不过他感觉,景锐被资助这件事,无形之中成为了靳连理处置自己的工具而已。
而且还是以自己的名义进行的。
景锐现在知道吗,应该不知道吧。
但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自己的资助人成了自己,会怎么想,会因为这种尴尬的关系疏远自己吗?
江扬成感觉脑子一下炸了,就跟运行量过度的CPU一样,信息太大,处理太复杂,那还是直接炸吧。
他还坐在床边魂不守舍的时候,景锐翻出条白毛巾来,砸到他脑门上,把主机烧毁的江扬成一下子砸回到现实。
“洗澡去!磨蹭什么呢?不洗澡滚到沙发上去睡。”他一手擦着头,另只手指了指角落里小小的沙发。
江扬成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我不是不想洗,有没有内裤啊?”
“?”
江扬成瞪大眼:“本人很爱干净的,有没有换洗内裤啊?”
景锐起身去翻床头的小柜子,嘴里还揶揄:“要不要再给您找个新浴衣,再来条新浴巾,顺便来点新洗发水沐浴露啊?”然后把一盒还没拆封过的内裤放到他手上,“自己挑着穿吧,新的。”
江扬成胡乱拿了一条,然后脑子嗡嗡的就去了西厢房。
景锐说的很对,这太阳能供热的玩意儿是有点不行,江扬成心里有事儿,脑子糊糊涂涂,所以洗的极慢,一头的洗发沫还没冲完,水就慢慢变凉了。
“卧槽,”他抬头看了眼出凉水出的理直气壮的水龙头,“你能不能行了?”
水龙头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我不行。
后半段,他勉强就着凉水冲完一头的沫,草草擦了水,逃也似地回到东厢房里。
景锐正坐在桌前看书做题,看的是英语书,这是他唯一一门不怎么灵的课。
上次考试成绩出来,他排第二,但跟江扬成基本上差了十来分,语文数学文综科目基本持平,但江扬成英语145,他121,直接拉了24分马里亚纳海沟的距离。
没办法,语言这种东西都是打小培养起来的,就他这种生活环境,能说好普通话已经非常万幸了。
他掐表看了一眼,微不可及的蹙了下眉头,第一篇完形填空已经做完,景锐索性放下笔,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不轻不重地点着。
然后就看见一个人旋风一样的冲进来,紧接着就往被子里钻,在还未褪热的浅秋里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体。
“冲凉水了?”景锐好笑地问。
“没……啊切!”还没嘴硬完,江扬成鼻头一痒,非常不客气地呛了出来。
“我给你留的水够十五分钟,你平时洗澡十分钟就完,偏偏这次洗了近二十分钟,你有病吧?”
面对对方的数字压制,江扬成闷闷把头埋进被子里:“我是有病。”
有大病了。
景锐把手里的书一合,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没过几分钟,就端来一杯红糖冲开的姜水:“喝这个,比感冒冲剂管用。”
江扬成接过去,捂在手心里暖了片刻,又小小啜了一口:“怎么办?我真感冒了的话不会传染你吧?”
“也是,”景锐面无表情站在原地,“要不你还是去小沙发睡?”
“我操,”江扬成一激动,红糖水差点泼出来,“我可是客人,还是个病人。”
景锐:“我看你确实是个精神病人。”
“……”
景锐二话不说把另一床被子掀开,悠哉游哉坐了上去:“我宁愿被传染也在这睡觉,你要是狼心狗肺,也在这睡吧。”
江扬成一噎,两条腿一蹬钻进被子里,没好气地呛道:“老子就睡这了!”
景锐笑了笑,没出声,伸手把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关了。
江扬成一夜睡得翻江倒海。
也许是因为冲了凉水澡真的发烧了,也或者是因为晚上吃的东西太多积食难受,更或许是睡前从黄毛嘴里知道了景锐的资助人是靳连理,他感觉一晚上都睡得很浅,似乎随时都能睁开眼,然后看到东厢房这间小屋简陋的屋顶,和一颗孤独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灯泡。
但又睡得很深,因为他做了无数个梦,感觉自己在随时能醒和随时做梦两个边缘极力被撕扯着。
其中有个最离谱不过的梦,是江峰领着景锐来给老江家的人一一介绍:大家好,这是景锐,我刚刚领养的。
然后领着他又转到自己面前:亲爱的弟弟,这位比你小一岁,但他是我的儿子,你可以喊他大外甥。
再然后,景锐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地、呆呆地面对着他,喊了声:舅舅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