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云端》袍大

3、景锐 保护辖区人

　　两个差点被鹤西区混混给结果了的人，在巷子里转了半天，跟人打听了路才转移到大道上，天都阴了大半，月亮的光影已经在天空慢慢晕出一圈。

　　宋子辰心有余悸地咽了下口水：“成子，以后可不能来这儿追求刺激了。”

　　鹤高早就开了学，一个完整的暑假被分割得七零八碎，还有三天就到九月份，届时这个名存实亡的假期就彻底结束。江扬成和宋子辰两人在学校做了一整日的题，做到心理防线崩溃，扬言要征服青春，就这么溜出学校大门相约吃火锅。

　　结果就被社会上了一节课——不要忘记带着武器来鹤西区。

　　江扬成回头望了眼这片紧邻着市区的城中村，密密麻麻、连涂料都没上一层的筒子楼，五颜六色的衣服用竹竿子吊在楼顶上，看上去别有一番风味，民风淳朴这词都不适用于那里。

　　“没事儿哈，粽子，咱能屈能伸。”

　　宋子辰：“我只看见咱能屈了。”

　　将近天黑，两人才堪堪到了学校墙根下，预备翻墙回去。

　　学校在防贼进门以及防学生逃课这项事业上做的尤为狠辣，每一堵墙上都大喇喇挂着一排的尖铁刺。江扬成每次逃课看见某铁刺上迎风飘荡的一块校服布料，就觉得腿间生风。

　　因为害怕有人看见，宋子辰连手电筒也没打，腿肚子紧贴着墙哆哆嗦嗦往上爬。

　　猝不及防，一阵强光直接往俩人脸上照，明晃晃的。

　　由于应激性，江扬成瞬间眯起眼来，一个翻腿就过了墙，稳当当落回到地上。

　　反应慢半拍的宋子辰吓得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那排刺上。

　　溜边捡漏的级部主任严如山，手里正提溜着一大号手电筒，昂着秃了正中心的脑袋，不知道跟看见了什么一样，整个人吓得虎躯一震：
　　“这什么玩意儿！？”

　　“……”

　　等看清来人，他才缓过神来：“宋子辰——又是你！你们班主任早就跟我说了，说你小子下午就没来上课，你能耐了是不是？高二了翅子硬了？连逃课都学会了！？还有，你这理的什么头，豹子成精啊！”

　　“……”
　　宋子辰在铁刺墙顶上，两腿紧紧夹着，回去不是，过去也不是。

　　旁边的江扬成拍了拍身上的土，严如山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手电筒的光直往他脸上怼。

　　江扬成闭着眼，眉毛拧成两股，手指着那手电筒：“要瞎了主任。”

　　严如山立马偏了偏手，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小江，你怎么在这儿！？”

　　江扬成食指推了推眼镜腿，整个人看上去人畜无害：“最近压力太大，有点崩溃，所以出去散了散心，我知道错了严主任。”

　　“唉，高二开头压力就来了，以后心理上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或者你们班主任聊啊。见你是头一次犯这种错误，我只给你个口头警告，下不为例，另外写篇检讨给我。”

　　宋子辰在墙顶上瞪大双眼，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平原上奔腾而过，觉得严如山真是瞎了他那双小眼，恐怕江扬成这一年多逃的课比他抓住的学生都多。

　　紧接着瞎了小眼的又猛地回头，在黑夜里咬牙切齿：“至于你，宋子辰，这个月第几次了，第三次被我抓着了是吧，那就来份三千字检讨，下次再犯就是四千字，你看着办。另外，把你那头赶紧给我理平了！再让我看见你捣鼓你那头发，我亲自给你剃了去。”

　　等严如山走了后，宋子辰麻利地爬下来，还有点惊恐。

　　他忿忿地指了指严如山走的方向，问：“上次老陕几个去网吧的时候你也没被抓着！？”

　　江扬成嗤笑一声：“上次他拉了一帮学生去校门口网吧扫人，我本来是等着被当场逮捕，谁知道他直接一挥手，让我把老陕押送回去，估计是把我当成友军了。”

　　宋子辰：“这尼玛是眼瞎了吗，这起码得是脑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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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月的夜晚最为热闹，凉风渡过来，吹散一点白天积攒的热气。鹤西区的凉瓜摊子和烧烤摊子都铺敞开来，小彩灯挂在简陋的门牌后面也很添彩。

　　沿着鹤西区往最里面走，一个不小的院子在那里，大门紧闭。

　　院子中央，景锐坐在撑子上，他腿上坐着个小姑娘，正在啃瓜，红艳艳的汁水铺了满脸，还黏着几个黑种子。他手上也拿着一个，很完整，呆呆地望着天上——没有月亮，更没有星子。

　　小姑娘啃完瓜抓了抓他手，盯着他手上这块：“还要吃。”

　　景锐望她一眼，然后低头一口给啃了半块去，见了绿。

　　“......”

　　“吃多了拉肚子。”然后又一口把剩下那半块也啃完，彻底断了对方念想。

　　小姑娘的小手抓着他前襟：“小锐哥哥，顾妈妈说你要走了，是真的吗？”

　　“嗯。”景锐手指描着西瓜皮的纹路，显得有些心烦，他每次心神不宁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地用手描着某个东西。

　　“还记得之前来的那个......姐姐吗？”

　　“哦，记得哦。”小姑娘点点头，“可漂亮了，她要当你妈妈吗？”

　　“……”

　　她继续喋喋不休：“可你前两年都从来不想走的，怎么这次就愿意了？”

　　景锐把她从腿上抱下来：“前两年你还没被捡回来吧，你听谁说的？”
　　“二狗哥。”

　　景锐戳了她脑门一指头：“玩儿你的去吧。”

　　“锐子！”

　　门咚咚响了两声，明明是铁的，敲出来的声音却异常沉闷，景锐知道大钢他们在外头等着，于是起身走了出去。

　　外头只有二狗、大钢和梅子三个人，二狗叫的门。

　　二狗简直是无处不蹲，一贯奉行着能蹲着绝不站着的人生信条，从大门口蹲着跟两人聊天。

　　景锐出了门，顺带给了人一脚：“起来，跟出恭是的。”

　　院子门口那段路还算宽敞点，四个人并肩走都能穿过去，就是再往前走上一段又是间隙窄如肩宽的楼房，只能俩人俩人地过。

　　此刻二狗正缠着梅子问某道数学题，嘴里都是些勾股定理此类，听上去像个正经学渣，但实际上已经是即将留级的高三学生，是个实实在在没了救的学渣。
　　显然已经把跟梅子吵架这件事和以往一样速度抛之脑后。

　　景锐跟看鬼一样看了他一眼，二狗莫名心虚，说：“看你个头！”

　　比起二狗原地的垂死挣扎，大钢在学习这方面麻利的多，到了高二就及时止损主动休学了。

　　他回头打岔：“勾股定理，这是大学的东西吧，你高中的掺和个屁的！”

　　二狗没接他这茬，扭头问景锐：“锐子，你今儿怎么回事啊？”

　　景锐懒得纠正一些文盲行为，懒懒地撸了把自己的头发：“什么怎么回事？”

　　“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那俩呆头鹅，你认得？”

　　呆头鹅，景锐脑子里忽然又闪现出戴眼镜的那小子跟叶问一样蹲在那里，满脸正气，没忍住嘴角哼笑出一声。

　　“大钢可跟我说，是你让我停手的。”

　　“我让你别放屁，你怎么不听呢？”景锐冷眼回复了句。

　　“……”

　　“小锐子！”二狗还待追问，头顶上忽然来了一声。

　　景锐也没停下，见怪不怪地抬头打了个招呼：“马叔。”

　　“你冬姨说，你要走啦？”

　　马叔，名伟，跟着他儿子住，脑子有点问题，智力水平跟十岁小孩差不多，但人没心眼，他刚搬来的时候大家伙都喊他马爷爷来着，他死皮赖脸让人家喊哥，景锐他们纠结了半天，给折了个中，还是喊叔吧。

　　“嗯，过两天就走。”

　　马伟挠挠头：“那我以后想找你玩儿咋办啊，还有小花小美他们。”

　　二狗放弃勾股定理，不客气地插话：“马叔，你怎么也不找我啊？”

　　“你不行，”马叔忽然严肃起来，看上去跟突然恢复智商一样，“我上午瞅见你欺负人儿了，一小胖子一小瘦子，你不行。”

　　“嘿，”二狗喊，“我这是匡扶正义，保护辖区人民安全，你懂个屁。”

　　旁边的梅子拉下脸来：“高二狗，你又找事儿了？”

　　见梅子这样，二狗有点讪讪的，抬手抓了抓脸：“没......俩小子不长眼往这里蹿，还说我们……”说着说着又来了气，语调陡升，“那瘦子看上去趾高气昂的，老子看了就来气，没把他狠狠揍一顿就算是老子菩萨心肠了。”

　　“菩萨心肠？”梅子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如来同意吗？”

　　念起这茬来，二狗才想起来之前被打断了，又看向景锐。

　　对方心不在焉，一整天了，看上去魂离魄散的，也不知道魔怔些什么。

　　二狗在他眼跟前打了个响指：“我说，你不是向来不掺和我们这事儿吗，为啥拦着我？你认识那俩小子？”

　　景锐嘴角抽了抽：“我谁啊，满世界的人都认得，少惹事，你俩成年法盲都够判点有期徒刑了，还掏刀子，生怕今年过年不住局子里是吧。”

　　二狗没忍住摸了摸上衣口袋里凸出来的那块：“就吓唬吓唬那逼鹅，又不真搞他。我这刀削甘蔗削的都钝了，往身上拉半天都拉不出个口子来。”

　　景锐懒得听，挥了挥手：“饿了。”

　　烧烤摊是二狗家的，因为提前说好了，四个人刚落了座二狗妈就托着盘子过来：“吃，使劲吃，包管够，今儿晚上二狗他爸多支了个炉子来，想吃多少都有哈。”

　　梅子笑笑：“别忙活了姨，您要不跟叔一块儿来吧。”

　　“那哪行啊，你没瞅见这伙人啊，今儿晚忙着呢，你们先吃着。”二狗妈伸着手指了指其他桌子。

　　夏夜最兴啤酒和烧烤，缺一不可，二狗家很会做生意，尽管缩在鹤西区里，但是算盘打得很精，外面的小摊子专做烧烤，里屋又是小火锅，价格也便宜，所以这一片的人一般都来这儿吃饭。

　　地方窄狭，屋里放着几张桌子，外头也只能容下不到十张，此刻加上景锐一伙已经坐的差不离满满当当了，大半桌上已经是狼藉一片，屋外吵吵闹闹，有人嘴里喊着醉话划拳，空气里还蒸熏着一种便宜啤酒的气味。

　　二狗从屋里头拾来个蚊香，点了后扔在桌子底下，使劲嗅着那个啤酒味儿：“早就说应该去大董的凉面摊子里吃去，我妈不让喝酒，不喝酒，这他妈能有什么意思？”

　　景锐没说话，手里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梅子心细，给他倒了杯水，问：“你咋了，看上去跟人扯了魂去一样。”大钢身前已经摞了大大小小十根签子，羊肉的膻味儿在桌子上扑鼻，听言也附和道：“对啊，你咋了？”

　　“没事，”景锐纵然心里头堵得慌，却也不愿袒露出来。

　　桌上的那三个，除了二狗没心没肺地啃鸡翅，另外两个人心里都门儿清。

　　景锐被送来院子的时候，也就八岁，年纪小却心思深，一种天然的少年老成感，天天缩在院子里头不出门儿，跟二狗他们这伙人熟络起来也是好几年后的事儿。

　　他不是怕生，而是封闭，一种近乎于极端的封闭。

　　大钢他们几个时常也出去，鹤北就在三公里以外的地方，没事儿就往市区那边靠一靠，吃个饭，找个廉价点儿的KTV感受一下华语流行音乐。大钢年纪要老成点儿，从外头还盘了个店，做杂货生意，别称“三金店”，五金里缺了金银，只卖铜铁锡还有不锈钢，老一个人跑外地去进货。

　　但景锐八岁到十五岁，七年以来，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即便鹤北就在三公里以外的地方。

　　鹤西区很大，除了这一片庞杂的城中村，周边的设施能满足一个人从小学读到高中。

　　当时大钢听葛姨说，有人要资助景锐去鹤北读书的时候，眼睛瞪得差点出了眶子，嘴里一直反复问：“景锐？你说的景锐？是景锐吗？”

　　确认完后他立马撒丫子跑去大院里，把人从床上拽起来：“你要走？”

　　被吵醒后景锐没什么脾气，静静地点头：“嗯。”

　　“你你你、”大钢不知道说什么了，眼神复杂地像是里头有无数道线交杂着，恨不得把对方看个底儿穿，“你疯了？”

　　他没说自己疯了还是没疯，景锐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句：
　　“我得出去。”

　　得出去，出了鹤西区，出了他心头的影子，出了那个笼罩在他头顶挥之不去的霾，彻彻底底地走出去，把后面那几年过好，别再赖活下去。

　　“来，锐子要走了，咱祝他一路顺风。”二狗举起杯子来，准备以水代酒。

　　梅子白了他一眼：“说的就跟他不回来一样，不就在几公里外念个书吗？”

　　四个一次性的塑料杯子撞在一块，挤得有点变形。

　　二狗摆出一种干掉烈酒的姿态，仰脖一饮而尽，“听说那天来的是个秘书？”他好奇问道，胳膊肘杵在腿上，“那人是不是挺有钱的？”

　　“不知道。”景锐说。

　　大钢说：“听说来的时候还是开的路虎，秘书都开路虎，”他刻意压低了下声线，“那天听见葛姨说了，资助你的好像是个明星，当明星的不都挺有钱吗。”

　　“我操，明星……那可太他妈的有钱了，不是，怎么想起来到我们这个地儿来资助学生啊，这明星是鹤洲本地人？不应该啊，我们大鹤洲什么时候这么人杰地灵了。”二狗激动地哆嗦，拿出手机来开始百度“鹤洲籍明星”。

　　“别说，还真有好几个，就是都不认得啊……”

　　景锐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觉得眼前一片明晃晃，所有的东西都在晃，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厥过去了，却也觉得自己还能撑下来。
　　这是后遗症。

　　一种要出去的后遗症。

　　两年前梅子爱上DVD看碟，托着大钢淘来一个碟机，还从街角那家避过扫黄打非的影像店里弄来不少的电影片儿，日韩英美都有，搞得非常国际范儿。

　　景锐生日的时候就被送了个碟过来——《海上钢琴师》。特文艺的一片儿混在一堆雅咩蝶的小岛影片中违和感极其严重。

　　大院里也有个败落多年的碟机，他当天晚上看了整整两遍，将近六个来小时。

　　此刻他觉得自己很像那个钢琴师，下不了船，他走不出去。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宁秘书当时说的话。

　　她大概三十五岁的年纪，但保养的不错，穿着笔挺有型的西装，下身是直筒修身的高腰牛仔裤，带着一种别样的干练，整个人与鹤西区格格不入。

　　“……这是靳女士的原话，她希望能跟你达成合作，她资助你有自己的目的，同样你也可以从靳女士这里得到想要的资源，接受更好的教育以及接触更新鲜的事物。如果同意就在两周内尽快走完流程，合作愉快。”

　　他原本想要像过去几年一样，拒绝那些期待的、渴望能有一个孩子的灼热的目光，但是当“合作愉快”四个不掺杂任何情感、冰冷又麻木的字眼脱口而出时，他突然就不想拒绝了。

　　任何从非理性出发的情感都可以伪装，赤裸裸的利益或许可以更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