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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难产 她的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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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子衿预产期原本不是今日的,破水是个意外。
这一切的意外源头,突兀的落在了霞梧的头上。
烈日炎炎,里面是女子凄厉的尖叫和慌乱纷杂的人影进进出出。
所有人都顾不上她,连霞梧自己都还是蒙的。
她不过是因为今日十五,宫中按例的旬月宫宴,不得不来拜见这位协理六宫的贺昭仪。
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平淡的午后,却出了意外。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一向低调平和的美人,会伸手推了贺昭仪一把。
身后两个婢子的惨叫声已经掩盖了屋里的动静,或许也是贺子衿痛的没有力气了。
只余下“砰砰”的木杖落在□□之上沉闷的声响。
杖杀。
两个字,两条命。
轻飘飘的从徐司忖的口中说出的时候,霞梧甚至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烈日之下,竟然背脊发凉。
想到自己的家国就是在这个男人平淡无波的面皮之下分崩离析,她才缓过神来,后知后觉的开始有些害怕。
但事情是她做的,打杀两个无辜的婢女做什么呢?
她不能理解中原的这些乱遭的规矩,即便是西酋的奴隶,要打要杀,也是要回过主家的。
明明她才是她们的主子。
思绪乱糟糟的,才忽然想起,这纷繁堂皇的宫墙之内,只有眼前这一位玄衣身影配得上“主人”二字。
徐司忖的目光越过门槛,冷冷的落在屋外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如他记忆中一样,她还是那样喜欢藏蓝色和深红的衣衫,极冷和极热烈的冲突,诡异的在她有些消瘦的身板上和谐了起来。
【回禀陛下,娘娘腹中皇子受了冲撞,胎位有些不正,怕是...怕是会难产。】
太医携着产婆一并战战兢兢的跪在徐司忖的面前,身上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你们只需告诉朕,怎么保住皇子平安?】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眼下,只能以金针定穴之术先将胎位正过来,只是孩子实在是太大,只怕是...是...】
太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看了一眼旁边的产婆。
【孩子在肚子里出不来,只能,用剪刀将娘娘的宫口切开一个口子...只是如此的话......】
产婆颤巍巍的看了看上位闭目之人。
徐司忖没睁眼,淡淡‘嗯’了一声,【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是。】
二人如蒙大赦。
但一旁等候动静的小铃听闻此言,却如遭雷劈。
若当真如此,别说产后再得宠,只怕是主子性命都要不保的。
但她已经来不及阻止。
得了皇帝的准予,产婆已经放下帘子,命人烧了开水,又烫红了剪子.......
片刻之后,床帐内传出一声短促又凄厉的尖叫声。
随后,显然贺子衿已经晕死了过去。
除了剪刀开合的铁器声和皮肉撕裂后的‘啧啧’声,只看到从床帐后缓缓淌出的粘稠的红色。
【求求你,太医,求求你们一定要尽力保住我们娘娘的性命呀!她还年轻,才17岁,求求您了。】
小铃跪在地上,双手在被温热又粘稠的鲜血浸润之后,才如烫了手一般神智回笼。
双手拉着太医的衣角,苦苦哀求。
一旁等候的众人都面露不忍,但太医也只是摇摇头。
不再言语。
片刻后,里面传出产婆略带欣喜的声音。
【生了生了,是个皇子!是个皇子!】
随即是一阵拍打声,而后婴儿的啼哭,响彻殿宇。
产婆抱着一个仓促包裹着的襁褓走出来,交给太医看了一眼。
孩子看样子没有太大的问题。
随后便将孩子抱出去给皇帝看。
伺候的宫人婢女们一盆盆温热的鲜血端出去,室内都安静下来,太医隔着帘子搭了搭脉,随即苍老的面皮上满是遗憾。
【好好伺候你们娘娘,我去开服药,或可减少些她的痛苦。】
说着便与人拎着药箱也出去了。
只剩下小铃,一个人还保持着跪趴在地上的姿势,她谁都没拦住。
【娘娘....主子....小姐....小姐........】
小铃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她哭着从地上爬到帘子后面,跪在一片猩红的榻前,冲鼻血腥味似乎叫嚣着要钻入她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毛孔和细胞。
脸上已经糊满了泪水。
有些吃力的抱起陷入昏迷的贺子衿,用还算干净的绢子替贺子衿擦了擦脸,那张苍白青紫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痛苦。
【小姐...我的小姐...】
小铃伸着颤巍巍的手,掀开了锦被下遮掩住的灾难。
随即又如见地狱一般收回了手。
抽搐着,颤抖着,嘶哑着哭声都停止了。
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原本姣好的少女...因为怀孕而肿胀发胖的肚腹...敞开的双膝之间,从根部往腹部延伸出一道大大的口子。
皮肉翻飞。
那产婆并不会什么医术。
只是凭借经验,感觉出孩子的所在,尽可能避开孩子的肌肤,然后毫不留情的切开了贺子衿的肚子。
鲜血汩汩而出,犹如雨季决堤之江河。
她的身体,像一个被盗匪抛弃的原本包裹着明珠又被随手粗暴的扯开然后扔在逃跑路上被万人践踏的泥地里的那块布帛。
没有任何人在意,包裹明珠的包袱。
只有小铃。
她忘记了哭泣,甚至忘记了伤悲。
只是愣愣的,呆坐了好久好久。
直到有宫人端着药碗进来,那药泛着苦涩的酸味,令人闻之作呕。
【小铃姑姑,这是太医给娘娘开的药。】
小铃机械的转过头去,目光死死的盯着小宫人捧着的托盘上的那碗黑汁。
【这是治好我家娘娘的药,还是送走我家娘娘的药?产婆剪开了我们娘娘的身体,难道就不管了吗?】
她的声音很小,并不包含任何情绪。
小宫人左右看了看,有些无措,并不知道如何回答。
但小铃很清楚,那碗药已经没用了。
不管是做什么用的,都没用了。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怀中的人,身体的温度正在渐渐流失。
正如外面逐渐下沉的夕阳。
随着夜幕降临,温热褪去,只剩下冰凉的夜风。
不带丝毫温度。
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眼,她怀胎九月,拼了命产下的,那颗明珠。
里头响起了小宫人哀泣的声音。
【昭仪娘娘,殁了。】
徐司忖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淡淡的没有太多表情。
吩咐人将小皇子待下去好生教养。
得了厚赏的产婆和太医们,也喜笑颜开的下去了。
新生,似乎永远能冲淡死亡的阴暗。
徐司忖踏步出了正殿,只吩咐身后似乎面露不忍的老內侍,着人郑重处置贺昭仪的丧仪。
【按...贵妃仪制。】
【诺。】
说完,又抬眼看向依旧跪在原地的霞梧。
霞梧身后已经只剩下两摊嫣红的血迹。
整个沧澜宫,安静的可怕。
连方才喧闹的婴儿哭声都没了。
探病的其他妃嫔,乃至赵玄猗,也都在廊下候着。
站了一天。
知道贺昭仪难产。
知道贺昭仪产子。
知道贺昭仪殁。
眼下只有这罪魁祸首的处置一场戏了。
这场戏看的真难受。
如果不是站着,如果不是天气太热,她们或许还可点评一二。
现在,她们只想尽快解脱这一场‘无妄’的酷刑。
【贺昭仪真是好福气,连先头死在王府的正妃都没个追封呢,她竟然得了个贵妃之位。】
【这贵妃之位,给你可要不要?】
两个昭容你来我往的说着悄悄话试图缓解一下站的疲累的精神。
闻言那先头说话之人,又摇了摇头。
【没听产婆回话,说胎大,生生剪开了肚子,才生下来的。要是用我一条命去换这样的富贵,自己又享不成,我才不要。】
【到底家族和孩子得了好处不是?】
站在前头的赵玄猗回头冷冷的瞧了二人一眼,两人立刻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
眼下她虽然刚接手六宫事务,还在学习。
但贺子衿一死,后宫俨然便是以她为尊了。
这等级森严的地方,自然是从来不曾在规矩上出过错的。
徐司忖出来,众人依照宫规行了礼。
【一条人命,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听得已经跪的神智有些昏迷的霞梧又清醒了些。
【臣妾知错,请陛下责罚。】
无论如何,眼下大错已成,她只希望,这场祸事能够到此为止。
只要不连累了西酋百姓,即便剐刑,她也能受。
看着匍匐在地并无半分挣扎的霞梧,徐司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想起从前,她可是拿着刀对他横眉冷对的。
眼下,却乖顺如一只绵羊。
【知错?既然知错,那你说来,你有何错?】
霞梧抬起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知什么错呢?
她只是乖乖的站在末尾,任由阖宫妃嫔的奚落。
直到贺子衿站起身,挺着大肚子走到她的面前。
伸手指着她脖子上的玉牌,煞有其事的问道:【听闻,这玉牌是先西酋可汗给你的?可调动数十万西酋兵马?】
霞梧讪笑,摆出尽量端庄的表情:【如今,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牌而已了,只是臣妾思念父亲的一个旧物,不值什么。】
贺子衿伸手想要触碰。
霞梧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左手条件反射的拂开了她伸来的手。
贺子衿便捂着肚子,摇晃着跌坐在地上。
她低头想要扶她时,看的分明,那地上,有一块不知何时从花盆里溢出的鹅卵石。
贺子衿双腿浮肿,脚上本就站不稳,是以下意识避开霞梧的的手之后身形一动,踩到石头上,便重心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