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两难全》姑妄

7、风雨阖云州 风雨殿，毁

　　【恭喜你啊，又亲手造就了一场悲剧。】
　　若昭慎没有被他拉到这个世界，她的子设还会活的好好的。
　　子设好好的，西北便不会有战事。
　　西北没有战事，菱华便不会被迫和亲。
　　青玄只觉得心口似乎被什么割裂开了一般。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此中的差别。
　　和以往的感觉不一样。
　　这不是昭慎在影响他。
　　是他自己的情绪。
　　但不是因为菱华即将面临的悲剧。
　　而是因为昭慎的这句话。
　　青玄脸色苍白，紧抿着唇，说不出半个字。

　　和谈的事情，在朝堂上争论了很久。
　　西酋不但要大辰嫡亲的公主和亲，还要与大辰永结盟好。
　　并要求开放边线两千里的互市贸易。
　　除此外，不要一兵一城。
　　西酋很聪明。
　　或者说，他们的可汗很聪明。
　　没有直接要城池、粮草、百姓或土地。
　　而是要求互市。
　　互市交易带来的好处，是长远且广面的。
　　城池和土地可能再被夺回去，百姓可能会逃回中原，粮草银钱也会有用尽的一天。
　　但大辰与西酋边线两千里。
　　他们便要了整整两千里的互市。
　　经济互通，西酋未来可以通过边关胡集贸易走私、贩卖、细作往来、同化学习...
　　大辰特有的中原利器，终也能为西酋所用。

　　这样聪明的人，昭慎很难想象。
　　当年的子设，是如何劝说的西酋可汗放弃这样的利益的。
　　徐司忖后来又找了昭慎一次。
　　说，让她去劝劝菱华。
　　昭慎本来不愿意。
　　但是想到菱华那小鹿一样的眼睛。
　　还是忍不住心疼她。
　　她也不过是一个孩子。
　　总归要熟悉的人去安慰两句的。

　　但昭慎还没有来得及见到菱华。
　　她和所有人，都低估了菱华小小年纪的决绝。
　　风雨殿的火，直烧了一天一夜才熄。
　　昭慎赶到的时候，只远远隔着火光，看到了那个站在殿中，扭头朝她露出一个凄惨笑容的少女。
　　【菱华！！！】
　　这是昭慎重回这一世第二次发出这样凄厉的声音。
　　要不是果儿拉着，她恐怕已经冲进火场去了。

　　菱华死了。
　　14岁，花一样的年纪。
　　陨落在火光之中。
　　御林军只从残破的风雨殿中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
　　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来了。

　　宫人说，菱华在放火之前，将其他的宫人尽数都赶了出去。
　　除了她，没牵连任何一个人。
　　服侍她的宫女，给了昭慎一封信。
　　说是菱华临死前，让她去送给她的。

　　【慎姐姐，抱歉，我实在不是一个识大体的人。
　　我终于知道，那天，你知道我心悦袁却之后，为何露出那般难过的神情。
　　原来你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局。而我与你一样，不愿让他亲手送我。
　　郎若知我心兮，奋马驱胡寇。
　　将军之不返兮，风雨阖云州。】

　　昭慎看完，拿着信笺在廊下坐了一夜。
　　然后命人，将风雨殿菱华公主的死讯和这封信，一并送往了西北。

　　【风雨殿...】
　　昭慎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
　　有些时候当真是怨不得所谓的缘分。
　　谁曾料到，风雨殿，最后是毁于火中。

　　菱华死后，反而激发了朝野臣民的战心。
　　尤其是菱华绝笔信的最后那两句诗。
　　更是被传唱一时。
　　但现实终究是现实。
　　是战是和，关乎一国成败。
　　西酋知道菱华公主的死讯后，面对发了疯一般不要命的围堵他们的袁家军，也不禁心生敬佩。
　　主要也是西酋后继不力，他们现在能聚集在阖云关的兵力，已然是倾国之力。
　　但如今的局面，是大辰和西酋，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艰难的平衡之下，还是只能和谈。
　　但我们已经没有适龄公主可以和亲了。
　　谈判陷入僵局之时，昭慎以东宫娘娘名义，呈上了一封奏表。
　　言：可使西酋公主入朝，和亲大辰。为了显示大辰的诚意，昭慎自愿让出中宫之位。
　　朝臣赞昭慎识大体。
　　连一向不喜欢昭慎的丞相和郡主府的人，都递了信来褒奖她。
　　但昭慎想的，只是不愿意成为徐司忖的皇后罢了。
　　她不愿意承担凤印，更不愿意，再站在那封后祭台之上。
　　要说这大辰上下还有谁对此不满。
　　便只有徐司忖和贺子衿了。
　　贺子衿担忧的自然是她的地位，如此一来，她便再无更进一步的希望。
　　而徐司忖，却是满心的伤情。
　　他的感觉没错，昭慎不爱他。
　　更不在意他的爱。
　　甚至愿意将他送给别的女人。
　　连并肩而立的机会，都不愿意给。
　　可既如此，当初又为何要想方设法的嫁他？

　　西酋最终还是选定了可汗的嫡女霞梧公主入大辰。
　　霞梧公主是可汗最宠爱的女儿。
　　入朝为后，也不算埋没。
　　霞梧的仪仗队伍入阖云关之后，西酋的大军也遵守约定，退出了阖云关。
　　袁却率领大军，重新驻守此地。
　　随后，便跟随护送霞梧公主的仪仗队伍，一起回京述职。

　　先皇葬礼刚结束，就要准备新帝的大婚。
　　如此原本是有违礼数的。
　　但事已至此，朝臣们也无可奈何。
　　朝中将才凋零，徐司忖为了尽快恢复西北军的实力。
　　甚至愿意不计前嫌，将从前因为武安侯之乱被牵连的部分将领重新启用。
　　此举在朝中受到了一定的阻力。
　　但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要重新遴选、培养将才，少说也要四五年。
　　如此紧要关头，万没有时间再给他们慢慢去做。
　　朝廷也只好在监军一职上下功夫了。
　　用的几乎都是有实权有才干的下层士官。
　　这些人如此被破格提拔，自然对新帝感恩戴德。
　　如此也不失为一种拉拢人心的手段。
　　昭慎不得不感叹，在当皇帝这件事情上，徐司忖还是有些手段的。

　　直到霞梧公主入临安，徐司忖都没有再见过昭慎。
　　每每想到那玄色深宫中火焚而尽的宫殿，昭慎就不免觉得心惊。
　　菱华的眼光是不错的。
　　见到袁却那天，他头戴白巾，手臂上还绑着纱布。
　　临安成长的清朗少年，在边关吹了一年的风沙，又经历大败。
　　皮肤也黝黑了一些，身子倒还算壮硕。
　　只是如今，那张凌厉的俊脸上，平添了几道伤疤，眼中也只剩死寂和仇恨。
　　昭慎站在宫墙下迎接霞梧公主的仪仗队伍，在袁却经过身边时，也不禁心中叹惋。
　　【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请在潜邸别院暂且休息。】
　　车架上那个明艳的身影从帘后走出时，昭慎适时的蹲身行礼。
　　那女子年岁似乎还比昭慎大一两岁。
　　下走马车来，又仔仔细细的看了昭慎一会儿。
　　才伸手扶起昭慎。
　　【你便是大辰皇帝原本的正妻？】
　　少女的声音坚定而爽朗，甚至带着些不屑。
　　昭慎起身，依旧没有抬头。
　　【公主入朝，当正位中宫，妾身不敢逾越。】
　　昭慎依旧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许是觉得没意思。
　　霞梧也没有多做纠缠，径直往府门去了。
　　晚宴上，昭慎才终于好好的看了看这个公主。
　　她是典型的西北人高鼻深目的长相，昭慎不矮，比起她来还是稍微矮了些。
　　或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霞梧转过头来，目光正好与昭慎对上。
　　明艳张扬的美。
　　还带着女子少有的英气。
　　但看方才她觐见皇帝时说话的样子，应当也是读过中原诗书的，只是自小在草原上潇洒恣意惯了。
　　想必西酋可汗也是十分疼爱这个女儿的。
　　好歹，中原的气候和环境没有那么恶劣，霞梧嫁过来，也不算受苦。
　　但昭慎脑中乱糟糟的还没想完，霞梧竟然径自走到了昭慎面前。
　　贺子衿挺着大肚子，见这一幕，也‘呀’了一下惊呼出声。
　　【公主殿下，姐姐她今日恐怕不宜多饮。】
　　昭慎还没说话，贺子衿倒是先替她拒绝了霞梧的敬酒。
　　霞梧眉头微蹙，面上略带不满，转头看向贺子衿。
　　【你是何人？】
　　贺子衿扶着肚子盈盈下拜，颇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
　　比昭慎更像东宫的女主人。
　　【臣妾，侧妃贺氏。】
　　【侧妃？】霞梧眯了眯眼，【按照中原的说法，就是妾咯？】
　　贺子衿面上一僵，有些没想到霞梧这么直接。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昭慎有些不喜欢这场面，起身朝面前的霞梧敬了杯酒，然后又要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席。
　　却被霞梧一把拉住了手。
　　【皇帝陛下，霞梧听说，陛下是为了迎娶霞梧才让昭氏姐姐退位，可霞梧今日见了昭氏姐姐，觉得与她十分投缘。中原平民百姓有平妻之说，不知皇帝陛下的后宫，能否也娶两个皇后。】
　　霞梧拉着昭慎走到宴席中间，一番话惊得在场众人一时寂静无声。
　　昭慎看着霞梧的侧脸，不知道她口中所谓的‘投缘’从何而来。
　　便欲挣脱她的手，拒绝所谓两宫并立之说。
　　但抽了抽手臂，却没有抽出来。
　　此时上首的徐司忖却出声了：【朕没想到，霞梧公主竟如此通晓中原婚俗、识大体。】
　　昭慎暗道不妙。
　　【不是识大体。只是父王告诉我说，皇帝陛下为了娶霞梧要降妻为妾，霞梧同为女子，自然不忍昭氏姐姐受此羞辱。但两国联姻不可废，如此，也算成全我与昭氏姐姐，两不辜负。】
　　徐司忖有些黑了脸。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是负心汉一般。
　　要不是西酋趁火打劫，他又如何愿意让昭慎为妾。
　　【霞梧公主，你比妾身要大两岁，昭慎不敢当霞梧公主这声姐姐。】
　　昭慎倒是不愿意纠缠在这个话题上，便纠正了霞梧。
　　霞梧转过头，那双葡萄般的杏眼仔细的上下打量了昭慎，才笑了。
　　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还有两颗小虎牙，煞是可爱。
　　这里的女子都讲究笑不露齿，昭慎许久未曾见到如此开朗的大笑模样了。
　　【只是霞梧听闻了妹妹的事情，觉得妹妹大气得体，便不自觉的当你是姐姐了。仔细一看，昭氏妹妹的确比我年轻些。】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