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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御民如犬马 可笑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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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只是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丞相府的人消失在岐南苑。
太医也告辞了。
这样皇族世家之间的恩怨,他们在各府宫墙内行走,是见得不少的。
只是如今丞相府和江潭王府都是满朝上下谁也不敢得罪的存在。
只好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
昭慎的丧仪是在丞相府办的。
临安众人都有些惊诧。
但前日里丞相府门口果儿的那一番哭诉,也一传十十传百的传扬了出去。
此事在朝野闹得很大,加上昭慎的‘丧仪’办的奇怪,出嫁女未在夫家落葬,而且停灵不过三天就下葬了。
按照皇室姻亲的规矩,这是很不当的。
但老丞相终究是三朝的老臣了,而且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之前的武安侯之乱军中多有打压,现在若是文官再乱起来,只怕徐氏的江山也摇摇欲坠。
不说颠覆,迟早也是要乱上一阵子的。
但是他们已经经不起这样的乱子了。
徐司忖被御史纠结弹劾了上百封折子。
圣上都留中不发,朝堂上也不回应。
老丞相对此也一言不发。
自从昭慎‘死后’,便递了折子告病在家。
似乎当真是要与江潭王府决裂的样子。
圣上无奈,眼下不能叫文官也失去对徐氏的遵奉,安顿朝堂,整肃民生,都需要他们。
昭慎毕竟是昭家嫡出的小姐,赤鸣郡主也是出身皇家,武将还需整顿,此时徐氏怎么也不能再寒了文官和宗室的心。
便叫徐司忖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徐司忖不是冥顽不化之人。
只是他一直觉得昭慎的死有蹊跷,却又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便也趁着请罪的由头,上门打探虚实。
没想到却被老丞相当着来吊唁的百官家眷的面,下了好大的面子。
【我儿去的那日,老夫便同王爷说过,两家和离,也算王爷成全我只有这一个嫡出孩子的难处。昭昭儿只能以我昭氏女的名义下葬,不能是徐家妇,这封和离书,还请王爷签了吧。】
徐司忖看着灵前香案上那封已经由昭老丞相代女签字画押的和离书,只觉得没头没脑的荒谬。
他不认为自己在这场婚事当中有什么错误。
【婚事乃圣上赐婚,即便是和离,也轮不到我们两家私自做主吧。】
【徐氏宗亲族长乃当今圣上。】老丞相面对皇城一拱手,神色却无半分恭敬,【于公于私,都能做江潭王的主。和离的事情,老夫已经向圣上请了罪,圣上若觉得不妥,自然可降罪于我昭氏,老夫愿意一力承担。别的难听话老夫那日在王府已经说清楚了,王爷,和离,只是你与昭昭儿自此生死无干,于你我朝堂政见不相关,老夫不是那么公私不分的人。但若这桩家事老夫都不能替昭昭儿做主,便是不配身居相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老夫既然无能齐家,又何遑论治国?】
【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围的人也没有想到,能看到这场热乎大戏。
原本对江潭王府与丞相府的恩怨只是传闻,如今现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这样的大八卦,虽然心下胆怯不敢言,但在场的人都紧紧的捏着一把汗,想看这场热闹,到底最后是如何收场的。
【老丞相这是以相权相逼了,若不和离便辞官。丞相门生遍布朝堂,若是老丞相走了,半个朝堂都要空的呀。】
【闭嘴,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就你长了张嘴要说出来才行?】
一个瑟缩的四品文官跟夫人面前嘀咕,却被自家的河东狮当场教训了。
也自觉失言,赶紧捂着嘴巴缩回去了。
但也有人悄悄的出言反问:【如何肯定?老丞相若是辞了官,不是更没资本与皇室斗了吗?】
他是武安侯之乱后新进选拔充实朝堂的寒门士子,对朝堂形势还不算了解,没有背景,只以为皇权为重。
【你懂什么。门阀世家掌握着大半个大辰的命脉,即便是不当官,也能叫你政令无法通达天下,尤其当今圣上的身子不好,若是有一二不当...打天下要靠武将的刀枪,治天下,却要靠文臣士人。掌握天下士人,便是换个朝廷也轻而易举。你以为文官手里的笔杆子只吃墨的啊?那蘸的都是血!当年仁宗皇帝的沈帝师归老后,几乎整个江南郡都快成沈氏的国中之国了,要不是沈氏后继无人,后来江南郡又被朝廷一波波的换吏控制,否则哪有如今的江南郡?就连大辰,也是当年华夷之争时,门阀世家守住了中原礼仪联合起来对抗西北夷族,否则哪里来如今的诗书中原?大辰起家于门阀,也受制于门阀啊。如今前有内乱,朝政不稳。圣上后嗣不继,这江山...哼。】
那人颇为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中原的诗书传家,虽然也是门阀世家控制士人和朝廷的手段,但也是有利区分华、夷的工具。
大辰之前是将近两百多年的乱世。
自从周灭,中原分裂,诸侯各自为政。
便有士林之人游走各地,纵横之间,失败者不过是来也空空去也空空。
成功者,却可以凭借自己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建立不世之功,随之而起的,便是这片大陆上星罗棋布的门阀世家。
最后王侯公卿衰微,世家掌控了各国政令架空王室,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也是为了免除中原纷争。
这些以纵横捭阖为主的门阀世家之人,便联合起来推举了一个先周皇室旁支后人为帝,以帝令建制军队,兵不血刃的收拢了中原各地掌握了大量资源的门阀世家,然后建起了阖云关以及绵延数万里的长城以拒西夷。
世家们不愿意出头直接当主人成为名不正言不顺的众矢之的,所以隐藏在幕后操控王朝的每一步走向,党同伐异,建立自己的联合势力;也不愿意身先士卒让自己的子孙后辈去抛头颅洒热血,便御民如犬马让庶民为之东奔西走,替他们也是替所有人去征战天下换取和平。
然后在和平的基础上,世家、皇室、庶民,才都能得以栖息。
其中牺牲最小获利最大的,却唯独世家。
他们是比陈国的大贾还要精明的商人。
而掌握知识的人即可掌握命运,诗书礼仪握在他们手里,笔杆子掌控了天下人的嘴和耳朵,也捂住了皇室的眼睛,天下士人出路也就都捏在他们手里。于是,和平之下,最大的权贵,除了皇室便是世家。
皇室可以换许多个姓氏,但世家的权利,却不是依靠玉玺来定的,而是他们的脑子和积年沉淀下来的历史和教育资格。
但保持统一没有乱世,才能保住各方的富贵和平安,这也是皇权、世家、庶民唯一统一的认知,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妥协。
所以每一代大辰皇帝,都会用一生去努力平衡门阀和其他朝野势力利益的原因。
也是上一世的徐司忖在登基后,刚刚平定外患便迫不及待南巡拿沈氏开刀敲山震虎的原因。
他的权利来源于皇位,皇位稳固建立在江山稳定的前提下,江山要稳,就不能让任何足以撼动江山的势力对当今朝政产生不满。
除非你有力量,能够完全降服这股可能对你产生不满的势力。
一如前世的徐司忖,手上捏紧了军权,便可以用‘和平’这唯一的皇室与门阀与天下人之间的平衡,来威胁彼此。
说白了,就是既然一样东西大家都想要,那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玉石俱焚的玩法。
比谁豁得出去。
他是个杀伐果断的人,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不惜任何手段。
即便那样做,是两败俱伤,血流漂橹。
毕竟当时的徐司忖,是风雨飘摇中被推上去的,他赤脚自然不怕穿鞋的,也是阴差阳错之下,菱华的死鼓励了袁却,袁却的妥协,又给了徐司忖军权的底气。
而可笑的是,组成这个天下最基本的存在:庶民们,却永远是他们之间争斗的牺牲品。
谁也没有把他们当做一个值得被尊重的对象,放在眼里过。
但现在的徐司忖,或者说徐氏皇族,没有这个能力和门阀世家们叫板。
就连上一世掌握了大部分实权的徐司忖,也只敢暗中削弱相权以制衡昭氏。
周围几人都默默的掩住了口鼻轻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这些事情大家的都心知肚明。
徐司忖自然也明白。
但他没有选择。
为了徐氏江山稳固,他们需要文官支持。
为了大辰朝野安定,他们更需要门阀世家的力量。
昭氏如今的权势如日中天,在当今的大辰,无人能出其右。
这也是之所以当初昭慎敢在宫中为所欲为视天家如无物的原因。
他们兄弟二人因为昭慎才得以保全自身,连皇兄也说此事他愧对昭氏。
自己却总觉得,皇室应该是高于一切的,他看不惯门阀,就像他不喜欢昭慎的任性。
可自己力量不足,却又不得不靠昭慎才能求来一副药替皇兄治病,他喜欢温顺的女人,喜欢遵从俯首在他面前的人。
昭慎身上太多刺,他不喜欢。
但他又离不开她或者说,舍不得她背后所代表的权势与力量。
他曾经想过,慢慢的将昭慎身上的不可一世驯化,让她变成自己喜欢的那种肯对他俯首帖耳的温柔女子。
可她终究不是。
连成亲之后自己故意冷落她多日,她捧去讨好他的银耳羹都是冷掉的,还是一副纡尊降贵的委屈模样,他因政事焦头烂额,才会忍无可忍的动手。
徐司忖脸色阴沉的可怕,却又只能妥协。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努力平静下胸膛之中翻涌的不甘。
【老丞相说笑了,您乃大辰三朝元老,论治国之术,无人能堪出其右,大辰,还要依仗丞相。】
他伸手接过一旁书吏递过来的笔。
【死者为大。王妃...昭慎她毕竟是病逝在王府的,我愧对于她,自然愿意成全她一个自由身。】
说着,便上前几步,执笔欲落墨。
却手腕一疼。
仿佛有什么力量死死的按住了他的手腕,他吃痛的用左手握住了右手腕。
那种疼痛感却一直在加剧没有丝毫减弱。
【不能签!留下她!】
脑海里一直在回响这这个声音。
他环顾四周,没人说话。
看着昭丞相不善的目光,还是忍痛准备继续。
却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惊呼一声,捏笔的手颤抖着松开,清脆的笔杆碰撞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
昭丞相皱着眉冷声问:【王爷,这又是在做的什么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