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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离开 有什么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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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院内里里外外忙忙碌碌挤满了人。
但是都眼生。
见到他进来,众人还是纷纷行礼。
他径直往里屋走去,进了门,只看到屏风后人头攒动,都是太医院两三位太医都在,还有随行小厮等,屋里挤了十来个人。
越过屏风,才看到那个朝堂之上一柱擎天的丞相,此刻却便装踌躇的坐在床榻边,手上还紧紧的握着一只苍白的小手,满脸伤怀。
【丞相。】
徐司忖拱了拱手,算是对这个岳丈的礼数了。
此时目光才下移,看到了藏蓝色床幔之中那个消瘦苍白的身影。
不过半月未见,怎么竟像是换了一个人般。
昭丞相却并未回礼。
连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站起身招呼人都下去,只留了太医在里面。
【小儿不知道何处得罪了王爷,入府不到半年,一个鲜活的小娘子竟然被折磨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这桩婚事是小儿无礼,一厢情愿求了圣上赐婚。今日回去老臣便拟折子递上去,请圣上赐两家和离,等小儿好转,老臣立刻就将她接回丞相府。小儿虽然性情骄纵了些,也多不受礼数约束,但毕竟是老臣教养出来的女儿,责任尽在老夫。可小儿身上这无缘无故的两鞭子,即便是和离,老臣也一定要在圣上面前向王爷讨回个说法!】
徐司忖皱着眉,神情中多了一丝不耐烦和诧异,但还是冷着脸欲说什么。
却被昭丞相抬手阻止了。
【若王爷想要此事善了,最好照老臣的意思做。否则你江潭王府逼死正妻的名声传出去,王爷的皇太弟之位,也别想坐的安稳!】
徐司忖被昭丞相话堵的有些哑口无言。
但还是觉得有些恼火,耐着性子问了旁边的太医几句昭慎的情况。
【怎么可能?】
徐司忖有些惊讶太医的回复。
什么油尽灯枯?
什么重伤不愈?
不过只是两鞭子而已。
他自觉并未用力,不过是当时他正好因别的事情在气头上,才没控制好情绪伤了她。
怎么可能有人只是因为受了两鞭子就重伤不愈至此。
他近前想要看看昭慎的样子,却被昭丞相拦在外面。
【老丞相,本王只是想看看自己的王妃。】
【方才太医已经回禀过了,小儿如今病容憔悴,还是不入王爷的眼好。】
方才他着急过来,见到岐南苑里里外外连个人都没有,才发了火,让丞相府的人也进来伺候。
亲眼看到了床榻外还未打扫干净的血迹和昭慎苍白消瘦的面容,心中也不自觉的慌了些。
连忙让院正替昭慎把脉。
得到的结果却还是一样。
他自己也是有些不可置信的。
但毕竟从小,他也是捧在手里呵护过的。
他对赤鸣郡主有愧,但赤鸣郡主性子刚直,因为外室之事,不肯容人也不原谅,他无奈。
但对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儿,他还是有些愧疚的。
毕竟外头的妹妹只比她小一岁。
父母溺爱、家室又好,自然骄纵了些,但他觉得都不是什么大事。
以后的夫家也是要看在丞相府的面子上多有容忍的,并不定然让她受委屈。
但在赤鸣郡主去后,府里乱的一塌糊涂,他不得已接回了外室主持中馈。
被蒙在鼓里多年的女儿才幡然与他才撕破了脸。
他虽然理亏,但看着她和她母亲一样的自私不肯容人,他也难免失望了许多。
所以当初她对江潭王一见倾心请求赐婚的时候,他虽然心里觉得这不是桩好姻缘,但还是撑着一口气没软下脸来求和。
想着她在王府吃些苦头,回头回府来哭一哭,自己再顺势给她撑撑腰,多年的父女情分,到底还是在的。
却不曾想,女儿出嫁后,再一次见面,便是今日这副模样。
当爹的怎么可能不心疼。
虽然碍于江潭王的身份不好太过发作,但还是忍不住和他撕破了脸皮。
他自然明白江潭王纳侧妃的目的所在,但在听完女儿虚弱的苦求之后,还是止不住的心疼起来。
【父亲,女儿不求父亲原谅女儿的任性,但女儿如今已经撞到了南墙,女儿,好想母亲。若女儿有什么不测,女儿不想再在这座王府停留片刻,便是早早下葬了,女儿才能早早去与母亲作伴。也请父亲原谅女儿的不孝,成全女儿,也算是全了我们这一世父女的情分。】
这话说的极为诛心,他却没了当初想看她撞南墙再回头时的心情。
半年前是她一脸欣喜自作主张的去求圣上赐婚,满脸憧憬的嫁进了王府。
眼下却说,不想再在王府多停留片刻。
所以他才想替昭慎求个和离,然后接回丞相府去医治。
只是眼下太医说昭慎虚弱至极,不方便受凉挪动,否则,他真想立刻就带走女儿。
昭慎在帷幔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虽然人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时辰快到了。
身上的痛感已经渐渐消散,或许是内里安稳下来了。
外面动静反而像是被放大的数倍,所以听得也格外清晰了许多。
虽然上一世就知道昭丞相对这个女儿并不如外面传言那般厌恶,反而多少也是有些父女亲情的。
但如今亲耳听到他替自己求和离,这幅不折不扣要为她在夫家撑腰的样子,还是令她有些动容。
她难得的从已经十分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出那个早逝捐躯的父亲形象。
小时候,她的亲生父亲,也是这样严格又护短的。
但在她恃宠而骄的时候,父亲也会板着脸教训她不许在外面打着自己的名义作威作福。
那时候其实她只是觉得自己的父亲很有威严,又是小朋友们敬仰的‘警察叔叔’,所以特别想要炫耀而已,才有了娇气的假象。
她忽然联想到昭慎的身世。
忽然苦笑了一下。
原来,昭慎的父亲,也是这样的吗?
看着女儿仗着自己的家室在外面骄纵无状,他或许也是有意要搓一搓她的锐气的吗?
但还是来不及多想其他的。
意识便开始慢慢消散。
黑暗开始侵袭。
【姑娘...姑娘?】
果儿发觉眼前的人似乎少了些什么,心中一紧,仿佛被人捏住了心脏无法跳动一般。
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搭在昭慎的脉上。
又颤抖着收回来。
神情恍惚的跌坐在地上。
太医连忙上前,搭了脉之后,也是一脸的遗憾。
外面昭丞相还在和徐司忖你来我往的谈条件,昭丞相心里只后悔当初自己没有劝阻昭慎的任性。
余光看到果儿失魂落魄的样子。
心中也仿佛一下了空落了什么下来。
连忙起身朝床榻方向走过去。
太医刚好收了脉案,众人目光对视几眼,见丞相进来。
齐齐掀袍跪下:【臣等无能。王妃,已逝。丞相、王爷,节哀!】
昭丞相的脚步在“无能”二字时已经停了下来。
听完这句话,整个人仿佛遭受重击,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双眼紧闭的人,红了眼眶。
明明离的很近,却又觉得她离得好远。
徐司忖跟着进来,也听到了这句话。
一时间变了脸色。
几步上前还想要确认什么的时候,却仍旧被昭丞相拦住。
这个一辈子站在朝堂之上只会揣着手放在袖中侃侃而谈的文臣。
却用了极大的力气,让徐司忖也没能挣脱开。
徐司忖看着捏在自己臂膀上那只有些苍老的手掌。
【岳丈!昭慎她即便是死,如今也还是本王的王妃!】
【混账!!!谁是你岳丈!若非你重伤我儿,若非你不顾我儿病体,在她伤心之时非要大张旗鼓纳侧妃,昭昭儿怎么会有今日之祸!昭昭儿自小性子随她母亲烈性,是我没有拦住她一厢情愿要嫁给你,但既然遇人不淑,你就不配做她丈夫。徐司忖!我还在大辰相位一天,昭昭儿的名字就绝对不会入你徐氏宗祠!】
说着,抬手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湿润,便看也不看众人,几步上前。
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女儿了无生气的脸,手掌想要触碰,又怕是要碰碎了,触电般收了回来。
然后一把掀开锦被,抱起还尚有余温的身体,大步跨出了岐南苑的大门。
他是以自己的姓氏给昭慎做小字的,可见其宠爱尤甚。
眼下怀中这具身体,却也轻的仿佛小时候他第一次从乳娘手中接过她一般的毫无重量。
青玄没料到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但见丞相如今这幅样子,他应该会按照昭慎的“遗言”去做的。
对他们的计划有利无害。
于是便在徐司忖欲上前拦阻的时候,自己先一步挡在了徐司忖面前。
【王爷,圣上身体不好,将来若有大事。王爷还要倚靠丞相大人的。如今王妃薨逝,只怕侧妃暂时是入不了府的,没有文官的支持,将来王爷的路会走的很艰难。至少,不要在这个关头让丞相成为我们的敌人。】
徐司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也有些恍惚。
自己不过是一时气愤至极想要给昭慎一个教训罢了。
未曾料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想到当初那个在宫里张扬肆意的小女孩,她本来就是这样骄纵的性子啊。
自己怎么会因此对她厌烦起来?
本来瞒着她纳侧妃,也是担心她知道之后闹起来自己不好处理。
但眼下他需要太傅。
青玄说的对,贺子衿不入府太傅是不会真正放心站在他这边的。
如果再树丞相为敌,只怕将来会更加举步维艰。
但相到丞相说的昭慎最后弥留时的话,竟然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座王府。
他还是有些难过的。
当初她欢欢喜喜的嫁进来,他虽然少了那份少时冲动的情谊,虽然也埋怨昭慎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但还是想留她在身边的。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今日这幅局面?
他伸手按在胸口,只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
闷闷的有些难受。
他看着丞相在昭慎薨逝之时落泪,自己却落不下来,以为自己对昭慎不过一点点旧情罢了所以没有那般难过。
但此刻胸中,却有些不可名状的什么情绪在蔓延。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离开他。
又有什么声音,在耳边急切的声嘶力竭的呼唤,让他将昭慎留下来。
一定要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