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两难全》姑妄

13、皇后/流民 一将功成尚

　　几乎没人注意到城里多来了几个生面孔。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太正常不过。
　　即便现在是战时，大辰乃至夜郎、犬戎等国的商贾和贸易往来依旧是连绵不绝。
　　昭慎他们毕竟走的要慢一些，进城时，霞梧被枭首的消息，已经传回了西酋。
　　西酋自然人人愤慨不已，霞梧不仅是公主，前去和亲代表的更是西酋的脸面。
　　如今不仅身死，人头还要悬挂于辕门之上。
　　如此羞辱和酷刑，在西酋人看来，是将灵魂都放逐了的极刑。

　　昭慎他们很低调，甚至外出时都必须要裹上头纱。
　　难保，这里不会有徐司忖的眼线。
　　来到加沙城不到半个月。
　　这里的防控忽然严格了起来。
　　青玄出去打探消息，听说是可汗准备在加沙城增兵，反击大辰的进攻。

　　城内对大辰属籍的人管控也因此严格起来。
　　甚至昭慎他们，都差点在客栈老板的出卖下被当成细作抓起来。
　　【这里是不能留了，我们得尽快离开。最好往西北方向走。】
　　昭慎看着从街上买来的简易地图，想了半天，指了指夜郎国的方向。
　　青玄点了点头，【那边暂时是最安全的，大辰手伸不了那么远，西酋也无力管控。】
　　【而且最近夜郎一直在计划脱离西酋的管控，亲近大辰，我们在那边也会更安全，只是不能太靠近夜郎，难保，那边不会有徐司忖的人。】
　　【陛下的暗卫有那么厉害吗？】
　　果儿有些不确定。
　　【那边可是距离大辰九百多公里远的。】
　　【夜郎最近和大辰的交往日渐频繁，他想要安插一点人手在里面，不难的。】
　　昭慎点了点头，【青玄的话不无道理，就这样做吧。我们最好是在靠近夜郎西北方向的边陲小镇安生要好一点，不要去往任何可能成为政治中心的地方。只是果儿，这样的话，条件势必是会较中原差很多，你能习惯吗？】
　　昭慎将果儿看成个小妹妹，但毕竟是别人的人生，就这样被自己拖下水，还是有些不地道。
　　【姑娘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姑娘能适应，我自然也能适应。】
　　果儿单纯，但长久侍奉一心，又何尝不是一种坚韧。
　　青玄却没料到昭慎居然会应和自己的话。
　　看着昭慎的目光不自觉又柔和了几分。

　　其实他也不太明白。
　　这到底是自己心里主动生出的感情。
　　还是在昭慎的影响下不自觉的想要亲近。
　　但只有一点他很清楚。
　　他对昭慎的愧疚是实打实的，尤其是现在这样狼狈的流民一般的逃窜生活。
　　说完全是他造成的可能有些牵强。
　　但究其根本，他实在是过不去那个坎。
　　上一世昭慎喷洒在他脸上的血，到现在尚有余温。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只能终其所有，保护好她而已。

　　还好他们出来的时候，带了不少皇宫中的金银首饰。
　　无论在哪个世界，钱都是万能的。
　　昭慎只留了少部分当初嫁入王府时，她私人嫁妆单子里单独的几只手镯和东珠，还有几只钗子。
　　其余的，都让青玄拿出去找当铺或典卖行换些适合在西酋大漠行走用的碎银子。
　　毕竟大内拿出来的东西，都有属于大内的专属印记，如果在后面的路上一直典卖下去，无疑是给徐司忖留下了一条追踪的路线图。
　　索性一次性在加沙卖了个干净，后面有钱可以使，也省了许多的麻烦。

　　出城的那天，他们是使了一些银子，混在一个前往夜郎的商队里一起出的城。
　　出城走了不到两公里，便遇到开赴阖云关的骑兵马队。
　　马蹄踢踏，扬起的沙尘有数丈高。
　　【这些人，不知道还能回来几个。】
　　【姑娘是觉得西酋一定会输？西酋之前不是刚刚大败了大辰吗？为何如今看来便一定是大辰胜？】
　　果儿听到昭慎的喃喃自语，凑近了小声询问道。
　　昭慎摇摇头，【大辰一定会赢，只是会付出很大的代价。其实这场战争，也逃不开帝王心术的制衡。】
　　【之前的几场征战，都是败在将帅不和、仓促应战之下，西酋的骑兵突袭占了便宜，加上内政不修。所以其实大辰兵力受损并不严重，而是将才凋零导致有兵无将的困局以致败退。袁家军老镇国公病退、又是那样有兵无将的困局下之，都能顶住西酋的数轮进攻、坚持保守住精锐力量，可见兵力恐怖如斯。如今，他纵容小袁将军用袁氏的骑兵和西酋对冲，恐怕也是存了消耗袁家军的心思。】
　　青玄走在两人身后，低声补充道。
　　昭慎颇有些欣赏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前你不过是个机器脑袋，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懂呢，没想到你还能想到这一层。】
　　果儿点了点似懂非懂，但随即又对昭慎的话有些疑惑，【王统领常年领兵，虽然只是在京畿附近，但肯定也读过兵书熟知军事的吧。姑娘何以这样说？】
　　昭慎回头看了果儿一眼，意味深长，但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然后埋头继续赶路。
　　青玄也随即闭了嘴。
　　这样的事，他也不好解释。
　　只是看小姑娘好糊弄，两人便这样欺负人。

　　徐司忖的目的，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
　　但朝野有许多人都被这样大败之后的一次胜利冲昏了头脑。
　　国耻在前，朝野都急于雪耻。
　　袁却就更不用说了。
　　自从菱华死后，他便一心想要复仇。
　　血债血偿。
　　菱华的死虽是自焚。
　　但他早已将这笔血债算在了西酋人的身上。
　　所以当初昭慎便觉得霞梧会喜欢上敌军统帅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毕竟两方交战，你杀了我的人，我灭了你的兵，中间隔着血海尸山，如何能化解仇雠？
　　即便勉强结成怨偶，又有何意？
　　小袁将军身在局中，他自己跳不出大局去看这场战争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也是着实骑虎难下顾不了那么多。
　　但朝中难免没有清醒的人。

　　但这些人当中，反对的也分两派。
　　一派是觉得大辰现在国力尚未完全恢复，不适宜仓促开战消耗国力。
　　一派，便是昭丞相这样的，坐观龙虎斗。
　　反正于人于己无不利，况且如果真打一场大胜仗回来，到时候许多的政令改革便可顺利实施，各部新人空缺，他多年苦心经营，便也有了用武之地。
　　他能趁机在新朝安排上自己的人手。
　　这棵大树，想做的便是见缝插针般的将自己的门生像树根一样深深扎进朝野各派势力之中。
　　这些都是将来他立于不败之地的保证。
　　宫中传出来的话，他自然早已经收到。
　　对于昭慎的出走，他也根本不甚担心。
　　如果真将家族的荣辱系于一个女子的身上，那也太过愚蠢。
　　不过皇帝私下的小动作，他也知晓不少。
　　皇帝肯对他女儿上心，自然他也是乐意的。
　　他这样的老狐狸，早就从明发病告、暗中搜查的手段中，将圣意了解的清清楚楚。

　　老镇国公自然也直到帝王的私心，但他早已骑虎难下。
　　与其说与新帝对着干保存实力。
　　不如让家族顺顺利利稳稳当当的，让孩子们好好的去拼一场，折损些实力事小。
　　若是功高震主惹得上面不快，那就是举族的大难。
　　当今圣上是文治武功之君。
　　和先皇那样的病秧子，可不是一路的。
　　只是想到多年培养的精锐如此毁于一旦，也还是有些心疼。

　　袁却自然也没有让各方失望。
　　在折损了袁家军三分之二的精锐之后，西酋的二十万大军，也折损过半。
　　尤其是骑兵，几乎全部折损殆尽。
　　只有护卫王帐的一万保留了下来。
　　毕竟西酋的装备和供给和大辰相比，还是太弱了。
　　这也是当初西酋可汗会趁机入侵攫取利益的原因，能得到大辰的资源，便可以让西酋国力更上一层楼。
　　只是他没有想到，大辰动作这么快，如此大败，半年就缓过来了。
　　而边关那一群好马，当初被惊着了自乱阵脚，现在有了领头的，自然无往不利。
　　虽然最后这些军功得利最大的是袁却，但各级都尉、屯长都有不少的记功。

　　最后一次收到战场消息的时候，昭慎等人已经进入了天山南部。
　　风雪之下，她们能收到关于中原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昭慎不是关心战局，她只是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毕竟战争在前，徐司忖便不会腾开手大力搜捕她们几人。
　　对于徐司忖这样的人来说，昭慎失踪是不甘、遗憾。
　　但青玄和她们一起失踪，便是天大的颜面丢到了姥姥家！！！
　　这样的事情，不管谁来讲，必然都是昭慎和青玄有了私情，趁机私奔。
　　这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又何况这个男人还是天下第一阴鸷自私的皇帝。

　　这场战争当中，昭慎可惜的除了霞梧这个牺牲品之外，便是那些本该在庄稼里中的好男儿了。
　　为了国君的野心，付出自己的生命和一切。
　　甚至让家人也被迫卷入了战争之中，提心吊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昭慎不自觉的想到了这句。
　　放在后世的眼光来看，始皇帝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其一统天下之前，列国纷争不断，各国臣民流了多少的鲜血？长平四十万，不是死于战场而是葬于军功之上。
　　后来的一切，又太过急功近利，耗费的民力也是数不胜数。
　　如果他的一生能再长一些，或许便不至于那么急切的想在自己在世的时候看到他想看的，去不顾一切消耗大秦的未来。
　　他只是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看到他理想中的辉煌的帝国。
　　但秦二世而亡，又何尝不是他埋下的隐患呢。

　　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何况一帝？

　　即便如此，未曾经历秦时百姓们经历过的一切，看到史书上的始皇帝时，许慎清也是很仰慕他的。
　　但现在，昭慎褪去皇后礼服，她只当自己是后世史书中一个不值得记录的小民，便换了角度。
　　所思所想，自然也不一样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