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两难全》姑妄

14、世外桃源 悲悯众生，

　　但昭慎没时间再伤春悲秋。
　　悲悯众生，是神的事情。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商队在经过天山南部的时候，折损了两人在风雪大壑里。
　　其实要是没有青玄相护，昭慎和果儿也几次差点掉进去。
　　历经艰难，她们终于走出了雪山，进入了草地。
　　眼前的绿洲，便如海市蜃楼一般的虚幻。
　　【我问过商队的头领，他们说这里也是不常来的，要不是这次商队在风雪中迷了路，也不会误打误撞进入天山内部。】
　　天山，对于西北地区的人们来说，便是圣山。
　　山中虽有绿洲，但极难到达。
　　故而一直是传说一般的存在。
　　但既然有人进去过，便自然有人能生存下来。
　　【你觉得，这里合适？】
　　青玄看着眼前雨林一般的绿洲，也有些不可置信。
　　但果儿却极为喜欢。
　　【为什么不行，不是说这里不常有人来，这里这么好看，又有水源有田地，我们一定能好好生活下来的。】
　　【别高兴的太早，这样的地方，部落小，外人进去，要定居，必然还是需要得到当地人的首肯的。】
　　昭慎笑着，恶趣味的打击了一下果儿的兴奋劲儿。

　　昭慎原本以为会很难。
　　但没想到，在精通语言的商队首领的沟通之下，当地部族的族长竟然同意了她们留下来的请求。
　　虽然还是花了不少昭慎带来的中原金银和“特产”。
　　还只能住在寨子外面的小山坡上。
　　但好在正好也清净，昭慎到是求之不得。

　　在当地人的帮助下，短短十天不到的时间，就在村寨外面搭了两间二层的木屋。
　　旁边还有一间厨房和临时的马厩。
　　虽然昭慎他们没有养马，但是之前买的两匹骆驼还是在的。
　　这里的人们多数都是养牛。
　　昭慎他们，也用一匹骆驼和当地人换了一头牛和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当地人都很热情。
　　他们像是久居世外桃源的单纯，对外人不设防，也很喜欢和外界交流。
　　但因为离开不容易，所以他们中间，大多数人都几乎是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这个寨子。
　　这个寨子的语言与大辰的语言相差不会太大，说慢一点，仔细听还是能听懂一点比较简单的日常用语的。
　　来到这里，昭慎才久违的知道，什么叫净化心灵的感觉。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里。】
　　青玄换下了一贯的劲装打扮，倒颇有些像个俊俏农夫。
　　【清净的地方，我都喜欢。】
　　青玄以为是自己吵到她了，便一低头，转身欲走。
　　但昭慎却出乎意料的拉住了她。
　　【在这里的时候，我可以短暂的忘了你带给我的痛苦。看夕阳吧，今天能看到日照金山。】
　　远处夕阳打在雪山之巅，山顶仿佛渡上的一层金子。
　　霎是耀眼。

　　从前昭慎从没有机会去过西北之地。
　　只在网上看到过日照金山的模样。
　　直到离开之前都没有机会亲自去看一眼。
　　倒颇有些遗憾。
　　【姑娘，阿古惹又来找你学字了。】
　　果儿笑语嫣然的挎着一篮子用林中的野果和草药从寨子里换回来的蔬菜和豆腐，走到二人跟前朝昭慎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阿古惹是寨子里的一个姑娘。
　　族长的亲孙女。
　　之前在昭慎去寨子里找族长谈话的时候，在族长家里见到昭慎，听她说话颇有些文绉绉的。
　　便想跟昭慎学中原字。
　　昭慎倒是有些意外。
　　阿古惹的哥哥从前出过天山，给她带回来过许多的外面的东西，其中就有中原小孩小时候几乎都要学的《三字经》，她觉得里面的字弯弯绕绕的很好看，便有了兴趣。
　　但那之后，阿古惹的哥哥在一次采药时，意外从悬崖上摔了下去，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她是女孩子，如今才不过14岁，家里人就这个一个独苗了。
　　便不许她常出门去。
　　她守着那本三字经，都快翻烂了，就想着来找昭慎学学。
　　昭慎他们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带上多少诗书，便只能口头里给她讲学了。
　　但昭慎还是谨慎着，只给她讲自己在这个世界看过的书文和诗歌，不敢讲异世界学过的那些。

　　毕竟若是传出去了，难保自己要担个抄袭的罪名。
　　虽然人家原作者大部分也没法追究她，但她心里始终是觉着别扭。
　　很多道理，昭慎也是用指代的方式去讲解给阿古惹听的。
　　阿古惹倒是很好学，家里溺爱，不用像其他的小姑娘一样，年纪轻轻早早的就被关在家里备嫁。
　　而且和族长家打好关系，以后他们在这里的生活也能更顺畅一点。
　　昭慎便也没有烦过，反而觉得有了点事情做，还挺乐在其中。

　　昭慎伸手擦了擦果儿额上的汗水，【一会太阳落山天就冷了，快回去加件衣裳。】
　　这里早晚温差大，晚上能冻死人。
　　白天又十分暖和。
　　这还是在绿洲中间，有森林调节之后的气候，在外面，温度会更恼火些。
　　果儿笑着点点头，然后就先往家里走。
　　后面老远就看到穿着一身红衣，蹦蹦跳跳的阿古惹。

　　其实很多事情，青玄懂得比昭慎多。
　　毕竟他作为系统的生涯，经历过无数的异世界，懂得东西自然是超过昭慎的知识储备的。
　　【昭姐姐，你说青玄哥哥不是你的意中人，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阿古惹坐在桌案上，手里捏着青玄制作的简易毛笔，边练字边问。
　　【逃难的路上认识的。】
　　【那你们就是...萍水相逢？是这个词吧......嘿嘿】
　　阿古惹兴奋的说完，又红着脸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昭慎翻看着她昨天练得字帖，抬头见看到小姑娘一脸娇羞。
　　【是，阿古惹很厉害，连‘萍水相逢’这个成语都会用了。】
　　【那昭姐姐，你喜欢青玄哥哥吗？】
　　昭慎抬头，有些疑惑：【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青玄哥哥喜欢你啊？】
　　昭慎摇摇头，笑的有些无奈，【他从前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所以他只是在赎罪，在道歉而已。但那些都不是喜欢。阿古惹，你还小，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等你长大一些，有了心仪的少年郎，便能看明白了。】
　　【我不小了，隔壁阿曼姐姐都要出嫁了，阿曼姐姐只比我大三个月呢。】
　　昭慎放下手里的字帖，凝眉看向阿古惹。
　　【阿曼要出嫁了？嫁给谁？没听说过她定亲啊？】

　　阿曼是一个极乖巧的小姑娘，很有些中原女子的小家碧玉的模样。
　　和阿古惹的豪迈开朗不同，她是有些过于文静了。
　　但昭慎会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眼中，常年有和昭慎一样看着天山，化解不开的忧愁。
　　那种感觉，昭慎极为熟悉。
　　是失去爱人的模样。

　　【阿曼姐姐本来是与良和哥哥定亲的，但是良和哥哥和我哥哥一起在那次意外中丧生了。他家里，便改了她的婚约，要她和良和哥哥的亲弟弟成亲。婚礼，就在三天后了。昭姐姐不知道吗？】
　　阿古惹说的极为平淡轻松。
　　但昭慎听在耳中却极为震惊。
　　虽然她早有准备，但真切的面对这样的事情，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中原之地，也有这样的情况。
　　两家定亲，如果有一方儿子或女儿发生意外无法完成婚约，往往就会让家族里的其他人顶上。
　　但阿曼，没有任何人问过她的意愿。
　　或许是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女子，都是这样的生活吧。
　　能有几个嫁给自己的意中人呢？
　　好一点的青梅竹马长大，婚前多少对彼此的性情容貌能有些了解；但大多都是盲婚哑嫁，成婚后能混个举案齐眉，已是能叫世人称颂的般配良人了。
　　【哦...】昭慎回过神，【我才知道。那我，该给阿曼准备一份新婚礼物才是。】
　　【这个我知道！】阿古惹又凑了上来，神秘兮兮的对着昭慎讲：【阿曼姐姐常看着昭姐姐给我的字帖，说姐姐的字好。要不，姐姐就给阿曼写一幅字吧。姐姐不是讲过，中原有给别人送自己的字画的习惯吗？】
　　昭慎有些没想到。
　　【是吗？那我定然给她。】

　　晚上吃饭的时候，昭慎有些闷闷不乐。
　　众人看出来，但都没有问。
　　青玄在外面劈柴的时候，隐约听到了里间两人的谈话，大概知道了些缘由。
　　但也不好说出来。
　　而这样的事情，在果儿这个土生土长的大辰人来看，又是极正常不过的事情。

　　昭慎想了半天，还是写了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意绵绵无绝期’。
　　改了中间的一个‘恨’字。
　　倒不是因为觉得这个字不妥，而是觉得更合阿曼的心境。
　　也好给她未来一点念想吧。
　　昭慎从来不觉得李隆基和杨贵妃是什么神仙眷侣。
　　但《长恨歌》，的确是一阙不可多得的好诗。
　　白居易笔下长生殿的故事，似乎脱离了君王与贵妃本身，而独具其魂。

　　这里的姑娘。
　　大多爱穿红色。
　　但成婚时，婚服却是青色的。
　　他们说这个颜色代表了天空和神灵，也代表着天山给予的祝福。
　　一身青衣的阿曼，身上银铃叮当，十分美好。
　　进了新房之后，昭慎亲自进去将贺礼奉上。
　　远远的从窗户上看去，阿曼打开卷轴，霎时间便泪如雨下。

　　看向昭慎的方向，满目感激和伤心。

　　这样的目光，让昭慎觉得无力又难过。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来到这里，她改变的只有‘昭慎’本身。
　　一时间，竟然很有些羡慕那些勇敢的用现代知识改变古代生活的穿越女们。
　　无论结果如何，她们好歹，比她大胆了许多。
　　或许那样很莽撞很无知，但终究，比她什么都不做来的好。
　　可她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一个同样身在局中的普通人，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