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两难全》姑妄

10、真心有，但不常有 最大的输家

　　收到消息的时候，昭慎和霞梧正在咸月宫商量着乞巧节的热闹。
　　一时都感到有些意外。
　　昭慎隐隐察觉出有什么不妥，但始终没有查出什么。
　　但也正因如此，昭慎才觉得脊背发凉。
　　她去看过贺淑妃的尸体。
　　面色蜡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转头问太医，太医还是老生常谈。
　　说她只是产后虚弱，虚不受补，以至病情拖延日久，香消玉殒。
　　徐司忖也收到了消息。
　　但只派了王青玄来看了看。
　　昭慎看到他，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信息一闪而过。
　　也顾不得许多，拉着王青玄去了偏殿。

　　【你老实告诉我，贺淑妃的死，是不是徐司忖下的手？】
　　王青玄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只低头，不敢看昭慎。
　　昭慎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脚步虚浮，踉跄了几步。
　　只觉得心寒至极。
　　【那是他儿子的亲生母亲！他怎么...怎么下得去手？他难道就不顾太傅贺家了？】
　　王青玄上前伸手想要扶昭慎，被昭慎一把打掉。
　　【所以，当日贺淑妃轿撵滑落，引致早产一事，也是他派人做的？！】
　　王青玄还是没说话。
　　昭慎的目光由惊转怒。
　　【这件事，你也有参与？】
　　【不！】
　　王青玄下意识的反驳。
　　情绪有些激动。
　　【不是我。他越过了我，我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今天收到淑妃暴毙的消息，他派我过来我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的。我知道你...】
　　【还算你有良心。】
　　昭慎没心思听他的辩解。
　　自顾自的离开了。

　　贺淑妃的丧仪十分简单。
　　甚至可以说得上寒酸。
　　昭慎甚至觉得，若不是如今还有个太傅在，他恨不得当没这回事发生。
　　如今前朝武将欠缺，文官式微，自然没有太大的话语权。
　　凡事一站出来，就会被指责只会耍嘴皮子，外敌入侵时，却不见他们用口舌退强敌。
　　昭慎没有告诉霞梧贺淑妃的真正死因是被徐司忖下了慢性毒。
　　那毒掺在饮食中，可以让人神思倦怠，不思饮食，且精神恍惚起来整夜无法安眠。
　　故而她们见到的贺淑妃才会在产子之后日渐消瘦，精神萎靡。
　　利用她产后虚亏顺势而为。
　　不得不说徐司忖的心思的确很‘巧’。
　　而他杀死贺淑妃的真正原因，还是和前一世一样。
　　杀母夺子。

　　昭慎看到内府司尚宫抱到咸月宫来的那个小小襁褓时，还是没有忍住给了领头的尚宫一耳光。
　　她恨不得这一巴掌是打在徐司忖的脸上。
　　【娘娘，是陛下说小皇子生母早逝，中宫娘娘不熟悉中原人的体质，故而将小皇子养在娘娘身边，将来的玉蝶上，您也是小皇子的生母，陛下万事都在替您着想，您也别...别让我们做奴婢的为难啊。】
　　昭慎气得不轻。
　　看着咿咿呀呀的孩子心中却只想远离。
　　他的确很可怜，一个被父亲算计的棋子，如何不可怜。
　　【本宫从没养育过孩儿，你去回禀陛下，皇子他爱给谁养给谁养，总之，本宫不给别人养孩子。滚！】

　　晚上，徐司忖来找昭慎的时候，见她神色不善，便也矮了姿态。
　　【我只是想着你没办法生养自己的孩子，怕你在宫里孤单，才想着把皇儿给你的。若你不喜欢，我便让他别宫安置，只是仍记在你的名下，如此可好？】
　　昭慎冷笑一声，【等将来皇儿长大，知道他的亲生母妃是因为我死于自己的亲生父亲之手，只怕恨我都来不及。说到底那只是陛下的皇子，无论如何我相信衣食宫中还是不会缺的。但若陛下坚决要为他寻一个母亲，很抱歉，臣妾无法胜任。】
　　他没想到昭慎这么决绝，以为她只是接受不了养别人的孩子。
　　但沉默良久，还是作罢。
　　【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
　　说着，就要来拉扯昭慎。
　　昭慎不动声色的离开了他身边，【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无法侍寝。】
　　徐司忖脸色终于垮了下来。
　　【为什么，当年朕只是一个小小皇子时，你尚且没有像今日这般冷待朕。】
　　昭慎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嘴上却仍旧不饶，【臣妾只是怕，今日得了陛下宠，哪日陛下不高兴了，也会一剂毒药送走臣妾。】

　　徐司忖闻言一怔，随即又放松下来。
　　【阿慎，我不会。为什么，你就不愿意相信朕对你是真心的呢？】
　　帝王的真心？
　　真心或许有。
　　但不常有。
　　昭慎没有回答，只是径自往偏殿去了。
　　徐司忖前朝政事不顺，后宫处也屡屡碰壁，难免有些烦躁。
　　他忍了又忍，只好拂袖而去，去了坤宁宫。

　　果儿见自家姑娘生这样大的气，便上前安慰：【姑娘。好歹那也是陛下。当初贺淑妃对姑娘也是处处刁难的，怎么如今姑娘，反而替贺淑妃不平起来了？】
　　【这宫里，也只有你无论何时都只称我姑娘。】
　　果儿闻言有些不好意思。
　　昭慎却拉着她的手坐下，【我不是替贺淑妃不平，只是觉得不值当。徐司忖，他不值得任何一个人为他付出，他的所有作为，都是为了自己。就像如今在我面前的种种惺惺作态，也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罢了。他连对他痴心一片又艰难诞下子嗣的贺淑妃都能下得去手，何况别人？果儿，永远不要对别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哪怕这个人看上去再可靠，也不行。】
　　果儿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
　　【那姑娘，你为什么不肯养小皇子呢？】
　　昭慎眸色暗了暗，【我要是养了他，才是真的害了他。让他一个人长大，他才能知道他父皇是个多么没有心的人。而且我对陛下的说辞，也不是全无道理，我不愿意多牵扯一个人进入这场死局来。你明日去沧澜宫看看，私下里也多留点心，总不叫那些宫人苛待了他就是。】
　　【是。】

　　第二天，霞梧苦着脸来找昭慎。
　　抱怨说她对皇帝没有好脸色，皇帝就去她哪儿发泄。
　　毕竟她也不是很愿意见皇帝。
　　昭慎一时无语。
　　【阿慎，你不爱他，为什么不能离开他呢？】
　　昭慎转头，脸上带着十分的惊愕。
　　霞梧似乎对昭慎的反应很不满意。
　　【在我们西酋，若是两人情缘已尽过不下去，便割发断情，一别两宽。我看的出来，你心里有人，只是那个人，不是皇帝。但我不明白，你身上没有背负什么家国政治，为什么也要无可奈何的留下来？】
　　昭慎扯动嘴角苦笑了一下。
　　【你不明白，我和他的婚事，是从前的我头脑发热主动求来的。皇家姻缘，如何能有那么简单就断的。至于你说的那个人...霞梧，你又何尝不是呢？】
　　霞梧一愣，有些没有料到昭慎的话锋转的如此快。
　　随即又一脸落寞。
　　【我的良人已经回不来了，你的...却不是良人。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很久很久，后来，是我的任性和大意害了他一条性命。他已经不在了，所以我走或者留，意义都不大。但霞梧，你的心，你真的能控制吗？我爱过，所以我明白那种感受。尤其是心上人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时，那样的煎熬，那不是爱人，是自虐。何况，你心中的那个人，你们即便有千万种可能，也绝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不是吗？】
　　霞梧苦笑一下，【你都知道啦...】

　　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日东宫，她和袁却说话的时候，霞梧的神情可是一点不落的尽数在她眼中。
　　【是他护送你回临安的路上，你对他动心的吗？】
　　【不！】
　　霞梧却回答的果决。
　　【在阖云关时，我就喜欢上了他。其实我嫁入大辰，也是我自己求来的。是我自不量力，以为这样可以更亲近他一些...】
　　【为什么？】昭慎有些不明白。
　　草原儿女多潇洒恣意，对待感情并非如中原一般的‘从一而终’的束缚。
　　何况她的父王和袁却沙场为敌，敌我两营的对峙，她怎么会爱上敌人的主将？

　　【他大概是不记得了。其实，我和他在战场上见过面的。他那样的白袍小将的模样，其实在我们西酋人的眼里，是算不得英武的。或许是因为父王从小让我们了解中原的缘故，我竟然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不甘和无畏，他不是那样嗜血的人，但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国，在砍掉敌人的首级时，他眼中从无犹豫。但那天，他划破了我的铠甲，发现我是女子，竟然收刀放过了我。】
　　说着，霞梧解开了胸口的衣裳，左胸上赫然有一处半寸长的伤疤。
　　【后来，父王说要大王兄迎娶大辰的公主，和谈。我还有些不忿，日日骑着马去阖云关前，看他一个人站在哨楼上喝酒，喝的酩酊大醉...我怕和谈之后，就没办法再见到他了。但是没想到，大辰的公主自焚了，那时候我竟然有一些窃喜。直到大辰的国书到了王帐，说求取我西酋的公主...】
　　【为了站在他的背后，你选择了主动和亲？】
　　霞梧穿好衣服，站在千鲤池旁，脸上划过两行清泪。
　　【可我没想到，那个自焚的公主，便是他的心上人。这是我在来临安的路上，无意间听其他的侍卫谈起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跟他，不可能了。毕竟说起来，我也算是他的杀妻仇人。】
　　霞梧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递给了昭慎。
　　【其实我愿意来大辰，是因知道父王疼爱我，父王顾忌我的性命，才会真正的息兵止戈，他才少了两分战死沙场的可能。当然，也是为了给我西酋百姓一个安宁。战争之下，无论胜败，最大的输家永远是无辜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