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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铜豌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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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一月初一,终于下发了换貂裘的旨意,严露晞在屋里早就是薰笼、手炉、灰鼠披风不离身了。
十六日冬至,雍亲王跟随康熙祭天。
严露晞记得康熙驾崩那年就是雍亲王在冬至时代天子祭天,导致他到康熙面前时,康熙已经奄奄一息。
根据史料记载,那年下了很大的雪,钦天监算得那月有月食,康熙要求不准对外宣布,岂料还未等到月食,康熙就先驾崩了。
距离这一天,还早。
她在自己的小册子里偷偷记下每一天的生活和变化,她也想记录下这些时刻。
今日记下的是:冬至馄饨,夏至面。
这是一个大日子,所有人都到大合斋伺候喜格用餐,只有伊琭玳病着没来。
大家不说话,只有手上镯子不停响,最后也是喜格发话:“今日过节,伊格格那边也不知有没有吃上馄饨,李福金一会儿走时叫人捎过去吧。”
李青岚的幽偏自怡也在海棠园方向,叫她带上是最方便的。
但是严露晞率先揽下了这个活,原因很简单,送完馄饨就可以休息了,她不想在这个干坐一下午。
不过她没想到,海棠园雪深,也没人来打扫,走了半天才到了偏殿。
偏殿门口的棉帘子被没关上的门支起了个角,呼呼往里灌风雪。
严露晞深一脚浅一走跑过去推门,屋内一片狼藉臭气熏天的屋子、摔碎的药碗、躺在地上的伊琭玳。
那不做事的小丫头见人来,却振振有词来拦住她俩,“年主子,小心格格打人!
昨儿夜里,格格说是有人将她绑在床上,冲下来见人就打,奴才只能真将她绑起来。
结果早上喂她吃时,她自己摔了,去扶她她就上嘴咬。我看格格是分不清好赖的了!”
严露晞定睛观察,只见伊琭玳原本就长的脸在病气下显得可怖,高大的颧骨仿佛脱离了脸颊,化为可攻击的刀。
“只要靠近她就有各种难听话要说,我阿玛就是这样。病了十几年,就这样折磨我们十几年,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也不看看这孝子是不是那么好当的。”
看严露晞被唬住不敢上前,小丫头更是倒苦水:“昨晚,格格叫唤一整晚,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更衣,我说‘格格您睡吧’,她还拿烛头打奴才。”
严露晞也不想听,明明分了好几个婆子过来帮衬,怎么就这样了。“这几日确实辛苦你了,你去吟雪那儿领赏吧。”
小丫头磨磨蹭蹭又不肯出去,“福金,伊格格真要打人,您千万要小心,那些烧火的妈妈里都挨不住她的打!”
严露晞催道:“吟雪每日事忙,晚些时候又要回家去,别找不见她了。”
担心拿不到赏钱,那小丫头才急赤白脸地出了门。
其实吟雪回来后每周只回家两天,近来严露晞又遇着事儿,她也一直没回纳尔特伊家了。
“伊格格,好生保重身体呀。”严露晞话语中带着不满。
伊琭玳趴在冰冷地上,生气尖叫:“你来看我安的什么心,我不知道么?你那妖精一般的皮囊,迟早要被我撕碎!
我看到你就恨不得吃你的血!挖你的心!”伊琭玳越说越激动,用手捶地。
若是早看出严露晞对王府的危害,当年就该叫她淹死了!“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装作好人!你就当一个恶人不好么!”
伊琭玳气得牙痒痒,愤怒地说起李青岚曾经做格格的时候,经常因为说错话被掌嘴:“谁不是挨打过来的?怎的那些小丫头就金贵了!”
严露晞不太信这话,李青岚做格格的时候还是在宫里,宫里管得可比外面严多了,李青岚又是内务府的人,打了内务府的脸,总是不好。
只是安抚道:“之前我来看你也并没有留意你的处境,才让你受了欺负,这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但你害我,是你做了错事,你以为现在一副逞凶斗恶的模样就能让人忘了你的所作所为吗?”
伊琭玳忽地被提起那日之事,想到差一点就真将她浸猪笼了,便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趁她这会儿情绪上来了,严露晞快快过去将她从地上扶到床上。
伊琭玳又开始乌泱泱骂起来:“我讨厌你,讨厌你在主子面前的样子和在我们面前不同,讨厌你缠着主子,只要主子回来便一心只与他待在一处。
你也别得意,你只是下一个李三姐罢了,你别以为你能得了好!我更不会因为你装模作样就原谅你!”
“那你希望什么?要我多来见你?”严露晞故意和她打趣。
伊琭玳真是没招了,面前人真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
后面日子严露晞每日都来,当圣母有圣母的快乐,那些想不通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完全无需想通,有人比你深陷在更可怕的沼泽。
这种自以为是的使命感便让人觉得值。
到十八日,康熙诣皇太后宫问安后,就又巡幸塞外去了。
雍亲王派人回府,说八阿哥拜别了康熙便去收拾行李,出发祭祀死去的母亲。
夜里他回来,就告诉她,特地派人来说这事,是因为和八阿哥的关系在逐渐缓和,所以才会这么迫不及待与她分享。
严露晞有一种一切都有在变好的错觉。
这日她带上才买的糖果去找佛固伦。
天不见亮时王府的下人就已经在院子里打扫,路上没有雪却更滑一些,她慢慢走着,听着风吹动,那雪簌簌落入假山后。
而后传来的是弘时与佛固伦牵着嘎琭玩儿雪的声音。
弘时见过去的是严露晞,规规矩矩带着佛固伦上前行礼,问是否是二人的声音吵到她了。
佛固伦却是一蹦跳进严露晞怀里,周围人连忙将小格格抱下来,弘时接过自己的小妹妹,温柔提醒说:“年额涅刚病一场,可抱不住你。”
佛固伦还伸着手要严露晞抱,说前两天伊格格把嘎琭送给她了,如果严露晞不抱她,她就只喜欢伊琭玳了。
严露晞立刻接过吉官手中的纸袋,“看来,我这袋子梅花奶乌他只能自己吃了。”
奶乌他是酥酪做的糖,要天气极寒时才能制作出来,吃在嘴里,就像是奶油糕香甜可口。
佛固伦拥上来抱住严露晞的腿,严露晞顺势蹲下,用披风将她裹起来,像一个俄罗斯小套娃。
“糖果都给年额涅吃,年额涅陪佛固伦玩。”
“我陪你们做雪人好吗?”天气寒凉,严露晞动多了吸了冷空气到半夜都会咳嗽不停,“或者我看你和弘时打雪仗?”
佛固伦靠在严露晞怀里,像只小白兔一样可爱,“我要陪年额涅做雪人!”
说是她俩做,实际也是吉官和吟雪带着嬷嬷们忙前忙后,佛固伦只管赖在严露晞怀里吃奶乌他。
弘时唤人回他屋去拿了新买的软翅纸鸢,“这是阿玛前一个月命人从潍坊给儿子买来的,请年额涅看儿子放纸鸢。”
凛冽北风穿梭于枯枝,这软翅的沙燕纸鸢两翼随风颤动,拉拉扯扯间便从院子翘角处高飞了出去。
弘时才八九岁,哪怕平日里管得严厉,也免不了孩子稚气,收一收放一放风筝线就转头看严露晞。
“弘时的纸鸢放得真高。”严露晞适时夸赞道。
得了表扬,弘时也围过来,一副要大显身手的模样,很快竟将那纸鸢拽了下来。
严露晞将弘时拉到身边,让人送上热奶茶,问:“好玩儿吗?”
得了两个孩子“好玩”“开心”的回答,严露晞也觉得满足。特别是抱着她手不肯放的佛固伦,在怀里都快睡着了还在拨弄她头上的点翠金步摇。
平日里都是嬷嬷们带着孩子,虽然也细心周到,但孩子想要的是一个可以撒娇的母亲。
李青岚很少去看佛固伦,在对待孩子时,总显出一些刻意的生疏。
对弘时也更多是派人去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要努力要勤奋的话。
对她们来说,生孩子只是生物繁衍。
严露晞在佛固伦额头印下一个深深的吻,这个世界那么不完美,还将这样的小生命拉来,这个小肉团子值得更好的对待才是。
“年额涅,您的眼睛好漂亮,我透过它看到你脑袋里面有雪花。”佛固伦稚嫩的形容却那么有趣。
佛固伦努力望着这双眼睛,“您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是人。”
“人?”
“人?”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严露晞并没有说出自己真实所想,否则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所以才会提出这么复杂却无意义的话题。
“人是高级动物,人有语言、有自我意识,会制造工具,可是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人。”她说得尽量简单。
佛固伦却是非常认真,问:“谁规定的人就是高级的?”
严露晞轻飘飘回答:“人自己。”
小姑娘用真诚的带着瞌睡和鼻音的声音说:“那人很猖狂哦,人也不像信鸽能归巢,不像公鸡能感知天明,人怎么就高级了?
还不如嬷嬷养的小鸭子。阿珲说,‘春江水暖鸭先知’!鸭子是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