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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借你吉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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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人类寿不及龟鹤,魄不及狮狐,自诩万物之灵,却早已丧失感知自然的动物本能。
就算有语言,也不过是用来互相欺骗,自我意识不过是别人从来给你灌输的假象,而工具,最终都变成了剥夺人类自由的枷锁。
“年侧福金,伊格格没了,大福金让您去大合斋。”
还沉浸在独自忧愁中的严露晞怔怔地望着赶来的大妞妞,“什么?”
“大福金让您去大合斋商量伊格格后事。”
严露晞将佛固伦交给奶妈,跃身而起往伊琭玳的住处去。
明明一直病歪歪的人是自己,伊格格总是跺着脚生气,对一切都不满足,看起来干劲十足。
这段时间大福金又重新换了好些丫头去,不可能有怠慢问题,她是不是不好好吃药?
严露晞心头生起气来。
喜格听闻此事,追着后脚跟来把她半路拦下,“妹妹,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商量,你若是想让伊格格安心地走,就别这时候胡闹。”
怎么能叫胡闹,严露晞看着喜格急切的模样,还有什么事比去见伊琭玳更重要的?
喜格安排道:“先派人快马去接伊格格的家人,按规矩,短则三日,长则五日也该下葬了,那时候她家人应该已经抵京。
我已经派人去套了马车,等东西收拾好,一并送出城去,从我这里拨些银子,在周边庙里请几个和尚,该念的经不能少。”
严露晞听出意思是要把人送出去,后事基本就与她们无关了,“大福金说得对,第一波人先派人去将伊格格家人接来。
第二波人去宫里告知王爷,伊格格是府里人,后事能在府里办就在府里办,后花园那儿支个灵堂不是什么大事儿。”
众人跟着喜格也追了过来,听见这番论调,声先出来:“要不是妹妹护着,人早挪出去了,何至于等到在家停尸那么晦气,竟还想在府里升起灵堂来?”
严露晞望着石板路的那头,看不见人,“怎么晦气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要让她离开家去等死吗?”
“结局不还是死?”
“谁的结局不是死?”严露晞走出去几步,看见了许久不和她说话的李青岚,“如果我们都不关心她,那活着的意义呢?”
喜格在后面幽幽道:“这样不好吗?”
严露晞侧着脸,“像动物一样活着吗?我不。”
喜格也不想拦她了,“你已经拥有很多了,就这样活着,或许有一天就获得了你想要的,不好么?”
严露晞看着喜格靠近,问:“那大福金,您想要什么呢?”
“活着,体面地活着。”
严露晞清楚的,“那您会心想事成。”
全国最体面的女人,可那是苟来的,真的会开心吗?
“借你吉言。”喜格带着一贯的微笑。
从前总觉得喜格那轻柔的微笑弧度最让人安心,好像定海神针,可现在最怕就是她那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明白喜格的感受,得不了实权,做的越多错得越多,所以喜格也不想在乎谁对谁错,只要大家别翻到台面上来吵架,谁吃亏都当作不知道。
哪怕是李侧福金被伊琭玳一直奚落,也不在乎,只要在王爷面前装作和谐共处就好。
严露晞转头就进了海棠园。
伊琭玳最后住的小院儿,是海棠园的东偏殿,还未到春季,四周白雪覆盖。
初雪时严露晞就叫内侍将自己的几件貂皮带到这里来用雪洗净。
她观察着伊琭玳在大炕上的表情,看得最多的那件,便留了下来。
这貂皮不仅仅是贵,更是身份的象征,伊琭玳的身份远远不能够拥有一件自己的貂皮。
所以她谎称这件衣服被雪里裹的石子撞坏了,想让伊琭玳帮她补一补,想等伊琭玳开了春穿着在连廊里走走。
严露晞顺着她计划好的这条连廊走近东偏殿,站在门外。
偏殿烧得温暖如春,是她每日叫人从外面买了煤送来的。现在小丫头们正在这暖房里热火朝天地给伊琭玳收拾生前用的东西。
只看小丫头们将不值钱的放在妈妈里手里的筐中,值钱些的放一堆,等着娘家来人带走。
那件桃粉色马甲就在其中。严露晞时常见伊琭玳穿,却还是崭新,说明平日保养得极好,只需要时才拿出来穿一下见人。
不像吟雪,很喜欢将严露晞穿过一下的新衣服拿去浆洗,她问过为什么,她的衣服可都是非常昂贵的材质和绣花,照理说,能不洗就别洗了,
吟雪说,别人看见雍王府的侧福金穿浆洗过的衣服,会觉得她品性高洁。
这实在可笑,有钱人就要装作节俭,没钱的反而要穿成新崭崭的。
伊琭玳吃亏就在她手很巧,穿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她把时间都用在做衣服上,可惜,这些做了的衣服都卖掉换成了钱,寄给了家里人。
还在感叹时,喜格又追上来了。这回语气又软些:“王爷那边已经回话,他立刻要北上,葬礼交给宫里专门人来处理。”
她指指身后,一并来的就是宫里来穿衣的嬷嬷。
嬷嬷的意思也很简单,一切按宫里的办,将人送到黄瓦门后面去就算完了。
李青岚见这人犹豫,立刻补刀:“你知道伊琭玳去世前念叨的什么?她说是你给她下了咒!”
严露晞最初时确实很不尊重信仰,几次恐吓伊琭玳,还觉得好玩。
她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到来就是非自然产生,她对这个世界的轻蔑,最终反噬到自己身上。
向来伶牙俐齿的严露晞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光泽,知道她已经没有脑袋想事,李青岚赶紧给她洗脑:
“我也要提醒你,谁都想像人一样地活,可是我们都只是奴才,想得越多,越可怜。
你已经有了一切,还想要什么呢?伺候好主子,才是你应做的,平日里只要不翻天,谁会管你?”
“是因为大福金对我们好,我们才活得松泛些,并不是所有人都活得好。”
严露晞也忘了和李青岚还在冷战,“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自以为是,口蜜腹剑。
其实我何尝不是私心,不过是幻想自己是一个拯救世界的女人,以此作为精神支柱。
我也不觉得自己高尚,我就是任性,我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不符合别人的想法,不符合世界的观点。
所以,伊格格想见家人,我就要等着她家人来了,听他们计划后事。”
“没见过死人啊?整天唱高调,悲天悯人没个完了?”李青岚吆喝着让大家都走,别理会她。
严露晞看着人群向外走,裹紧披风独自进了偏殿。
怎么就放弃了呢!
明明官司也完结了,只要改过再不打人不就好了,真为了打下人把自己气死了?
夕阳透过雪色照进昏暗的房间,那些映射出的横梁、窗棂如同干枯千年的胡杨。
蒙着脸的人躺在“枯枝”中,哪怕有心理建设,也难抵冲击,靠在呼里肩膀站不起来。
嗓子眼儿一阵干涸,胃里翻江倒海,酸汁立刻涌了上来。
前几日还咄咄逼人的人,怎么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僵硬捏成拳,仿佛要捶打盛她的竹席。
死究竟是什么,是灰扑扑地躺在一张崭新竹席上吗?
严露晞不敢靠近那个死了的人,更不敢质问她,为什么要死。
她以前以为,死亡就是漫长的孤独,是永恒的安静。
所以她觉得自己早就拥有了死亡,她不惧怕死。
她让思绪畅游古今,不断追求精神世界的丰满,她认为自己可以抵抗一切孤独。
可惜,真看到死亡的时候,那种汹涌起伏的戛然而止,让她觉得恶心。
原来一切都是不受控的,哪怕她知道年露什么时候会死,也无法得知她要参与多少悲欢离合。
此时连夕阳也消散,丫头们将油灯再一点,那潜藏在黑暗里的阴森就散布出来。
或许她真的只是一个胆小鬼,她只敢面对有序的世界。
“嬷嬷,就在这里,我们不去黄瓦门。”严露晞声线颤抖。
嬷嬷们得了命令,磨蹭着动手给伊琭玳小殓。
见她们掀开那布,严露晞实在忍不住,干呕出了声来。
她控制不住地夺门而出。
西偏殿里人头窜动,都在关注着东偏殿,严露晞朝着她们奔向了过去,眼泪洒了一路。
在所有人或探究或不屑的表情里,她呜咽说:“伊格格好像还活着。”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统一了她们的表情,大家都瞠目结舌。
“我是说,她的精神。”
大家这才又安坐在位置上。
“其实,我一向欣赏李侧福金。”她又继续说道。
李青岚一听表扬,立刻坐直了身板。
“我欣赏她的自私。”
李青岚这回坐得更直,马上就如斗鸡一般。
严露晞开始语无伦次,上去抱住喜格,“我们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做事方法不一样,但我们应该有共同的目标,我们要更多的权益,只要我们团结,王爷只能让步。”
喜格打断她:“像你说的那样,不就是去分王爷手中的权柄?亏你还是名门闺秀出身,挣着当那管家的奴才!
你只是个会说空话之人,以为讨得王爷欢心就可以欺上媚主,不知所谓。”
“我知道。”严露晞第一次感到自己这么无用,“可是李福金从来只管为自己谋福利,确实谋到了不是么?她现在是侧福金,住着幽偏自怡那样的大院子。
我们每个人都自私一点,不要去想王府的脸面,不要去在乎家族的荣耀,我们有了底气后,这些别人都会送到手上的。”
话音还没落,东偏殿那边突然一阵轰然,屋子里的嬷嬷们都跑了出来,神色焦虑地在院子里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