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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一语成谶 ...

  •   雍亲王还需半个时辰,严露晞回到书房撺掇道:“八贝勒肯定是亲自来给王爷贺寿。”
      半晌他都没回话,陈福等了会儿便知如何做,他出去将八阿哥领进正殿等待。
      她退到门外不住踱步,抄经不累的么,而且每天这么重复,她都快急死了,现在还有人等着呢!
      两盏茶之后,雍亲王终于抄完,严露晞伺候他净手,就绕到后门从屏风处进了正殿。
      正好听见八阿哥行礼后,语气舒缓道:“带了四阿哥最爱的点心,也不知是否欢迎。”
      听放东西的声响可不是什么小点心。
      她猜测,八阿哥这两年总伴驾不在京,本身也没见面的机会,不过这次雍亲王和九阿哥一同去热河秋狝,可能关系又修复了些。
      又听到八阿哥说:“九阿哥说,每次来都遇见年福金,怎么我来没看见。”
      雍亲王大言不惭:“年福金性格温婉,可不似阿图骄纵。”
      八阿哥从九阿哥那里可没少听说这位大名鼎鼎的福金,“阿图是性格不好,但府里大小事都依托她,从不给我惹麻烦,我倒觉轻松。
      王爷一如既往将后院事划为自己的职责之内,除了辛苦又能获得什么呢。女人之间的事,我们男人又不懂。”
      雍亲王说话却是凌厉,“哪有什么男人女人,人不过都是一样愚笨、自私的。”
      这些话他们探讨过许多次了,八阿哥不在乎人究竟是何种模样,只要为我所用不就好?
      他道:“后一月我要去祭拜额涅,我会与额涅说,这次多亏了四阿哥。小时候,都是我安慰你,没想到,这回不仅靠你替我解决问题,还是你安慰我”
      雍亲王并不领情,“这件事确实是二阿哥做局,我只是将自己想到的说出来罢了。”
      八阿哥笑说:“届时,二阿哥要生你气了。”
      雍亲王只是简洁有力的两个字:“不会。”
      八阿哥很震惊,“你怎么能肯定,他一定不会生你气?”
      “就事论事,二阿哥自己计谋不精而已,何必迁怒他人。”
      八阿哥收敛了语气,“你向来信任他。”
      雍亲王即刻便道:“从前,我也信任你的,那时候,你也如此信任我。”
      “王爷,你如今这样又是何必。二阿哥不领你情,指使赵申乔多次弹劾你,你不如帮我,你我的情谊,我如何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雍亲王并不动摇,“赵申乔并非二阿哥指使,法外无情,也不是靠情谊。”
      八阿哥又似笑非笑的语气道:“是啊,情谊二字何等低廉。”
      雍亲王这才情绪稍解了冰冷,“你所说情谊,是指与九阿哥这样欺男霸女之人同流合污么?”
      这时候八阿哥叫人拿凉帕来给他敷一下,严露晞偷偷探出一点头去看。
      原来是八阿哥被熏笼熏了眼睛,在闭着眼休息。
      雍亲王没头没脑来了句:“佛不语,禅无言,反倒是清净时,格外充满智慧。”
      八阿哥失笑,大声地说,明显说给屏风后的严露晞听的:“后院的事,就止于后院吧,王爷心系你,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别给四阿哥惹事了,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平时候。”
      严露晞瞥了一眼地上的影子:要你在这里绿茶?
      八阿哥拍了拍桌上匣子,“你会喜欢的。”便走了出去。
      严露晞迫不及待出来,站在大殿里,巨大的紫檀木嵌黄杨木雕云龙图屏风笼罩着紫檀木雕云龙纹宝座,包括周围紫檀木的香几,孔雀羽的宫扇,无不彰显皇家贵气。
      这日可是雍亲王生辰,那礼物将王府都淹没了,但都入不得他法眼,大殿里唯二放在桌案上的礼物,是一份小帖,另一样是八阿哥刚送来的匣子。
      她打开这木长匣,将画摊开,竟是元人所作《风雨归舟图》。
      第一眼最明显是这幅图的完整,没有了乾隆的题字,画面更加空旷。
      四目野望,只能看见那骤然而至的风雨打在画面上远处的模糊楼阁古树。
      倾盆大雨摧毁着江涛汹涌中送客渡江的扁舟,松下茅屋里的人凭栏,远望烟雨后的艄公。
      老者撑着油伞,佝偻腰身冒雨迎风艰难前行。
      满是风雨——
      这寓意恐怕不太好吧,严露晞支吾着解释:“八阿哥应该是知道您喜欢元人画作,所以送的这幅图,他这人倒是贴心。”
      “我还在做贝勒时,让查慎行以此图为题写过一首诗。”
      雍亲王说完,陈福立刻就去书房中的书架上找出了这首诗:《应四皇子教·题元人风雨归舟图》
      “那年,我和众兄弟一起扈驾南下,一起在演武厅比箭,在苏杭横舟,一起欣赏这幅画。”
      严露晞欣赏着画作,仿佛走入风雨里。
      元人偏爱麻纸为底,黄蘗汁染色,形成天然黄色,防蛀耐久。
      偏偏就是这黄,让它看起来附上了一层时间带来的浓厚不清,让原本就饱经风霜的画作更加神秘。
      “那八阿哥有没有叫查慎行也写一首诗来?”
      雍亲王提笔,“从前我们一起值宿时,他便请查慎行写过一首<赋得深屋喜炉温>。”
      严露晞看着他一笔一画写下那首诗,最后一句是‘应念五更骑马出,铜街已有趁朝人’。
      “冬季室内炉火盎然,早朝的官员却已经骑马出门。赋得的是,宋之问的<冬夜寓直麟阁>中‘广庭怜雪净,深屋喜炉温’一句?”她问。
      原诗讲的就是在宫中值宿看雪取暖之事。
      再看查慎行写给雍亲王的最后一句:身在画中浑不觉,却教人指画图誇。
      从他俩选题就能看出,八阿哥一心在朝政。
      而雍亲王在山水间,是个文人脑袋。
      旁观的查慎行却是抓住了所有人的神韵与未来。
      她不自觉又问:“有没有一语成谶的感觉?”
      雍亲王身在其中,可不知自己要应什么谶,疑惑看向她。
      严露晞自知多嘴,转移了话题,“这个宋之问出了名的爱夺人之诗,抢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不成便愤怒杀人,谁知道这首是不是别人写的。”
      雍亲王将画卷起交给陈福,“此事你有证据么?”
      “说说还不行了?闲聊八卦还得拿出整篇‘史料长编’吗?”
      想着都觉得怪生气,但再一想,不用写论文了,史料长编、文献综述都滚蛋!
      她心情好了些,指着画拿开露出的那个桌案上一直放着的诗《恭祝兄雍亲王寿》。
      定睛一看,是十三阿哥所作,她故意调侃:“十三阿哥还给您写诗呢。”
      “偶尔,”雍亲王问,“那你送我什么?”
      严露晞阴阳怪气问:“不是年府上贡了好多东西么?主子还找奴才要啊?”
      雍亲王将那首诗也交给陈福,把人都遣了出去,“我要的,你知道。我不想只做你人生中最好的那个选择。”
      严露晞喜欢和他谈天说地,但不喜欢和他谈情说爱,“王爷喜欢我,自然是我的荣幸,可是喜欢又是什么?
      是激素,是审美,是因果,可若是一切都是命运使然,遇见你,了解你,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什么是真心?我又用什么来回应你?
      我根本没有自由表达爱的权利,更没有能力突破我自己这副身躯剥离出纯粹的爱来面对你,那么我说的只会是谎言。
      想来王爷也不想听我撒谎,每天要应付那么多人,应该都听够了才是。”
      雍亲王细细思量,“自由?本王还不够自由麽?可我走不出紫禁城。
      你逃不开命运,撕不碎这具将你禁锢在此的躯体,可你能自己选择你是否要靠近我的心。”
      严露晞已经想要回清晖室一个人待着,奈何她现在可是奴才,主子没有允许,就只能在这里待命。
      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非常恭敬,“王爷或许觉得,这些时日来对我的纵容是一种爱,可我看到的却是王爷内心对我的无视。
      无视我的情绪,无视我的需求,对您来说我的呐喊只是小鸟唱歌。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自由,而我,也没有选择权。”
      之前他带她出去玩,看似在乎,实际,他好像不在意她之前的莽撞,也不在意她的坏脾气,只是在乎她身体是否健康,今天有没有开心,她觉得这太片面。
      “主子您忘了,我是您的奴才,奴才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忠诚。
      大家讨厌我,是觉得我伪善,其实我连伪善都不是,我只是冷漠地想要做我想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仅此而已。甚至可以说,是自私。”
      严露晞在说也在听,内心更觉得一切虚无缥缈,都是她的固执害了自己。她一意孤行来了这里,又回不去了。
      现在就像没有地图的旅人,不知道何去何从,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
      每天苟且偷生,偷生了,然后呢?
      她高昂地演讲着,唾弃他,也实在唾弃自己。
      雍亲王微笑地看着她,看得入迷,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一刻不停的红唇,想要让表达更清楚的手舞足蹈,都那么迷人。
      “若要保持清洁,便要学会浊水洗身,出淤泥而不染。而你,已经发现什么是浊水。”他说。
      “‘人要不想被渴死,就要学会在任何杯子里痛饮’?”严露晞白了他一眼,“你尼采看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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