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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断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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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衡在清晨鸡鸣的时候起床。
冷意日渐加深,想来是要入秋了,是以现在这个时辰天还未亮,但村庄离山林不远,空气里常带有湿润的水汽。宋衡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洗漱穿衣,这动作她早已烂熟于心,一切都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去吃早饭的路上同一样早起的邻里街坊打了招呼。她在这住了有个把月,虽说别人找她帮忙也算得上是有求必应,但此人脾气古怪,大家也就自然而然地保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关系。
早餐铺子前什么人都有,她趁着人少在铺子里吃了包子,又转了下盛有糖水的碗,随口道:“甜味淡了些。”
“咱们这小地方能有多少白糖。”
听罢,宋衡也不再挑剔,三两口便下了肚。吃饱喝足后她本打算去武馆,在这里定居以后她就干回老本行,一身的功夫拿去种地实在浪费,南庆尚武,武者总不难找到份工作。近来天气转凉,那些个练功的小孩总是懒散的模样,非得父母拖拉着才磨磨蹭蹭地过来。刚要起身,那些议论声传到她耳中:
“死了……你确定吗?那可是皇家子弟啊?”
“身份再怎么尊贵也毕竟是非嫡非长,他跟着一块起兵谋反的时候,基本就可以预见到会有这结果吧?”
那是村里早起去干农活的青年,姑且算是与宋衡有点熟,因为他们家的孩子大多都在武馆练武。此刻这些男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小声讨论这件事情。
“据说那位带人杀到宫里去了,还差点得手。”
“‘差点’不也还是差着?自不量力的家伙,谁能杀得了皇帝……”
“听说皇帝本来也没打算要他命 ,再怎么说也是曾经喜爱过的孩子啊。”
“那可不,要我说,皇帝也够意思了,哪有儿子杀老子的道理。”
“就算你这么说……”
“你说谁死了?”
宋衡的声音就这样突兀地插了进来,那些人悚然一惊,立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少话的武者站在门口,十九岁的女人个头比其他同性要高,身材挺拔地像是一根青竹,黑色的长发掩着一双潋滟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那些背后嚼人舌根的家伙。
宋衡的那双眼睛——那双眼尾压得很低,眼珠颜色又深的眼睛。父亲在她很小时就说有这样一双眼睛,宋衡肯定是个长情又温顺的女子。也不知道是皇家书院的教育还是宋衡天生就有问题,又或者两者皆有,她长成了如今这副同父亲预言里截然相反的样子。
“宋师傅……”
那几个人低声问了好,都讷讷站着,大气不敢喘,心里揣摩女人的意思,他们几个平头百姓按道理没资格议论皇家的八卦,可造反本就不光彩,宋衡总不可能是在替人家出头吧?一时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宋衡向他们走过去,又将刚刚的话问了一遍。
“谁死了?”
没人回答,她走到那几人面前,抬腿踹在其中一人小腹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加内力,那人被一脚踢翻,直接摔进了摊位旁的草丛里,泥土沾了那人一身。
宋衡在这里名声不大好便是来源于此,平日里神经质得很,心情好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气质出众的冰美人一个,脾气上来了就突然面目扭曲地对人动手,也不会说清楚为什么,让人提心吊胆搞不清楚她究竟为什么事情发作。
对几个普通人犯不上动用招式,用武器容易打死人,上拳动作不雅又显得不够体面,踢人就不错。宋衡面色不变,又去踹第二个,那人不敢反抗地栽进另一边的花丛中,草叶与花瓣乱飞,大片花枝悲惨折断。
第三个家伙也跪在地上起不来了。
“是李……是二皇子!”
她又抬腿,要去踢第四个人,那人声音里甚至带着点哭腔,明显平日里已经被这个脾气古怪不好惹的女人搞得怕了:“具体情况我们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这里离京都天高地远的……!”
然后他也没能逃过被一脚踹倒的命运。宋衡发作完了,站在枝折花落的树丛前,又变回了武馆里体面又优秀的教习师傅,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所有的行为只是一时兴起,下垂的眼角还挂着悲悯模样。
“知道了。”
宋衡只是有点在意李承泽的死,所有人都在为这一皇子的结局惋惜感叹,最后再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谈,再被用短短几行字写进史册,没人真的在意失败者,古往今来,一向如此。起码李承泽作为男人,作为皇子,得到的关注远比他作为女人,作为皇女的妹妹李永钰要多得多。除了自己,还有几个人会在意公主的死活?
她很快便决定要回到京都,一路上总觉车马太慢,她要找的人走得太快,一如六年前宋家被污通敌时。很多人都以为宋衡是因为这件事认识的李永钰,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说起来好像和糖水也有点关系,也是刚入秋的时节。
那会她刚被选中当林婉儿的伴读,说是伴读,不过是把质子的概念换个体面的说法。那时每逢下学,御膳房就会送来糕点茶水,宋衡最喜欢的只有那一碗平平无奇的糖水,然而负责饮食的宫女说她年纪小,常喝对脾胃和牙都不好,等长大些了,别说一碗,四碗五碗都喝的下。彼时的宋衡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她只觉得这人好生讨厌,便对着人家的手臂咬下去,宋衡还想踢人,好在被路过的大皇子看见,这才阻止了一场单方面暴力。总之那时的宋衡,因着从小被家里人捧在心尖上宠惯了,是个非常不听话的小孩。
第二天她仍不死心,哄着林婉儿替她遮掩早退的事实,偷偷溜去厨房倒糖水,倒的时候没注意,漏了好些在手上,弄得双手黏糊糊的,出了门她一路躲着人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一处僻静的院子——进去一看,被太阳晒的暖洋洋的亭台楼阁,有人懒懒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晒太阳。
其实宋衡那时是不大认识李永钰的,尽管人家贵为一国公主,还在去年就得了封号。这个名字出现在她耳朵里大多是她听到仆从随口议论。在她有限的人生中,对方几乎不怎么在她面前出现。或许有那么一两次,在除夕聚会的大场面中,也总是远远站在外围出现一下便走,从不会上前与谁答话。
说实话,宋衡那时有些隐约的羡慕,那种场面对于小孩多少有些难熬,如果可以,她也有点想像对方一样一走了之。但娘娘们知道她性格淘气,和嬷嬷将她看得很紧,没有给过机会。
总之,宋衡此刻见到永钰,不仅没认出来对方的身份还将她当成了宫女。
“你是哪处做事的宫女?在这里做什么,偷懒吗?”
宋衡掀掉永钰脸上扣着的书,对她这样说。
对方没答话,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二指把那本书扯回来盖在自己脸上,继续犯懒。
秋日冷意凌然,风吹得宋衡火起,她是侯府嫡女,除了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稀奇家伙,谁待她不是恭恭敬敬?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宋衡有点恼火,伸出那双被糖水粘的黏黏乎乎的手想要打她。下一秒只感觉手腕一痛,然后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就已经在湖里了,噗通一声。
幸好这湖水位浅,宋衡摔了一下,脚还是能踩在地面上的,她挣扎着想重新站起来,一只手按在她头顶上,用那种让她无法抵抗的力道将她向下一按,冰冷的湖水将她整个没过,宋衡被淹了个彻彻底底。
“无救,我没让你动手。”这话显然是说给在附近待命的贴身侍卫,这叫宋衡心下一惊,此人竟是同自己一般身份尊贵的主子。
女孩终于肯放下书,她蹲下来,长长的黑发跟着那只伸出来的手一起落下,借着这份力她这才堪堪从湖里爬出来,惊恐地大口喘气,头发衣服全都湿漉漉地贴着皮肤。——这大概是她十年来离死亡最近一次。
等她扒拉掉脸上的水,永钰已经拎着她之前用来盖脸的书走远了。年幼的女孩大哭大叫,吵闹不休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宫女拎回自己的住处后还闹了病,其实多半是喝多了糖水惹的祸,但落水这事刚好为她打了掩护。
事情很快传遍了皇宫,然而等林婉儿来探望她的时候又发现这事传得和事实可谓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现在人们都说是李永钰故意把她推下湖,还不许侍卫范无救拉人上来,这才害的宋衡自己在湖里扑腾着,差点没了命。话传到这份上,宋衡真是始料未及。虽说她往日娇纵惯了,可父亲母亲亦教导过不可颠倒是非黑白,是以此刻她总觉心里过意不去,暗下决心待她风寒痊愈,必要登门谢罪,思及此,又把注意放在身旁这个先天不足的官家小姐身上。细细端详了一番人家的脸,恍然大悟道:“婉儿,你的鼻子看起来和那个小家伙有点像!”
这话乍听之下莫名其妙,细想又很合理,林婉儿对外宣称为林家之女,京中圈子内皆知此为虚瞒,其母乃是当朝长公主。而李永钰又是皇帝的女儿,表姐妹间有哪里长得相似自然不算稀奇。
等到宋衡病好,又一直见不到李永钰。按年龄来说,五岁时小孩就该上学了,但在皇家书院上学的日子里,从没见到过现年六岁的温仪公主,倒是常常蹲守和她的两个哥哥混熟了,最后在她的逼问下,更好说话的李承乾才把妹妹不在书院上学,父皇让她住在淑贵妃那里,再由贵妃去教的事情说出来,末了又警惕地问她是不是还在记恨李永钰把他她推下水的事。宋衡心想这人真没眼力见,便等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踩了这金尊玉贵的三皇子一脚。结果回头一看,二皇子李承泽正朝着她笑,真真是吓死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