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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纱稚近因妍九病势甚重,诸务无心,薄母遣她去睡,他也便去了。伶俏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薄封薄惜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和,所以只剩雨暄一人宽慰。
      因说:“唉,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雨暄见他这般劝慰,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有何诗兴。”
      “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府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鹿雨暄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只是今人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纱稚,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说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而近水,故颜其额曰“凹晶溪馆”。因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两个佣人上夜。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与他们无干,佣人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二人吃得既醉且饱,早已熄灯睡了。
      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薄惜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
      雨暄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薄母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岂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薄惜听说,恐怕雨暄又伤感起来,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诗。”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雨暄笑道:“笛子吹的有趣,倒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薄惜道:“限何韵?”雨暄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这可新鲜?”薄惜笑道:“这倒别致。”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
      薄惜道:“偏又是‘十三元’了。这个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雨暄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薄惜道“无妨,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
      雨暄道:“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吧。”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薄惜想了一想,道:
      清游拟上元。
      撒天箕斗灿,
      雨暄笑道:
      匝地管弦繁,
      几处狂飞盏。
      薄惜笑道:“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
      争饼嘲黄发,
      雨暄笑道:“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
      薄惜欲联时,雨暄指池中黑影与薄惜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薄惜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待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白鹤来,直往谢榭去了。雨暄笑道:“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薄惜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
      寒塘渡鹤影,
      鹿雨暄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薄惜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雨暄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捞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
      冷月葬花魂
      薄惜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因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雨暄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只为用功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枝意。
      二人皆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枝意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薄母都已早散了,满府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雨暄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候了。”
      三人遂一同来至慈悲寺中。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女尼在蒲团上垂头打盹。枝意唤他起来,先去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女尼忙去开门看时,却是青鸟雪雁来找她们姑侄两个。进来见他们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们好找,一个府里走遍了,连姐姐那里都找到了。才到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添了一个,听见说大家往寺里去。我们就知是这里了。”枝意忙命小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取了笔砚纸墨出来,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遂从头写出来。
      雨暄见她今日十分高兴,便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若不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了;若或可改,即请改正改正。”
      枝意笑道:“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雨暄从没见枝意作过诗,今见他高兴如此,忙说:“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枝意道:“如今收结,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二人皆道极是。
      枝意遂提笔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二人接了看时,只见他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薄府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雨暄薄惜二人皆赞赏不已,说:“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枝意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想天明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薄鹿二人听了便起身告辞,带领侍女出来。枝意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里向薄惜道:“薄母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哪里去好?”薄惜笑道:“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如闹鹿姑娘半夜去罢。”说着,大家走至清雅居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方才卸妆宽衣,盥漱已毕,方上床安歇。青鸟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
      谁知薄惜有择席之病,睡在床上,只是睡不着。雨暄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床上翻来覆去。雨暄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薄惜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雨暄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薄惜道:“却是你病的原故。”
      “我可能活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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