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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长离 一道风清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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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这便是阴阳镜。”段谧折扇一歪,一面绘着太极八卦图的镜子缓缓浮于半空。
它镜面不似寻常铜镜那般光可照人,而是一半墨黑一半纸白,约莫正对着一半阴一半阳,除了人间俗物之外,上可照诸天仙佛,下可鉴魑魅魍魉,薛澍大抵便是依着这面仙镜才照出怜幽草眉心的一叶香椿与阿曲身上的魔气。
江既醉轻瞥了一眼,苍山映雪的眉心微微蹙起:“阴阳镜是天算一脉的圣物,一半经天一半纬地,由历届天算子保管,算来不应该在凡人手里。”
当今天下分天地人三界,其中地界又细分出妖魔鬼三间。在三界之外,另外有两座桃源仙山遗世独立,一座是凤凰一族盘踞的归墟,另一座,便是天算一脉所在的方寸山。
天算一脉,算尽苍生。他们族中人人皆是算命的天才,三岁小孩都能起卦占卜。虽然他们和凤凰一样是独立三界之外的仙族,却不似凤凰一族那般隐居避世,相反的,他们对于插手三界事始终怀抱着莫大的热忱,且不论天界与妖魔两界针锋相对时有好几次由他们“从中作梗”,玩弄花肠,招惹出许多勾扯不清的烂账。就是人间界明君圣主称雄建业的彪炳功绩,抑或是烽火戏诸侯的昏聩一笑,都有他们兴风作浪的赫赫手笔。
因此,天算一脉还有一个响彻三界的诨名——搅屎棍。
“幸好这群疯子短命。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治他们。”多年前江既醉还住在苍生殿的时候,曾偶然间听到一位小仙这样评价。
据说是因为他们泄露了太多天机,全族遭了天谴,族中的每个人都活不过三十岁。因此,他们也被戏称为短命鬼。
昨夜从薛府中出来,他们就近在江离城租了个客店住。方才他们进来的时候,客店小二正将拭巾搭在肩头,两手在半空连说带比划,一脸眉飞色舞:“只见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那薛老爷的脑袋便一咔嚓——”
他一顿,接着又神神秘秘地道:“据说第二天白日里官府进去一看,遍地都是被抓去炼成的傀儡,渗人的很呐。”。
围坐一圈听着的听客顿时一片哗然,有人将嘴里的瓜子皮呸出去,道:“原来这些年城里失踪的人都是被薛澍这老贼炼成了傀儡,这厮在江离城当大王八作威作福那么多年,这样干脆死了也是便宜他了!”
“那薛府可是被灭了满门呐,也算恶果自食。”有人幽幽叹气。
“哪里,”店小二讲到尽兴处,把双手都扣在木桌沿上,“薛王八坏事做尽损了阴德,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薛霸王薛绛瑛,据说官府只没找到他的尸骨,保不齐就是逃出去了。”
“说不定有朝一日还会回来报仇。”不知是谁这么和了一句,众人立马放低了声音,接着只剩下了一圈的窃窃私语:“说不得,说不得……”。叽里咕噜的像一群停在房檐上的大号麻雀。
江离首富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这么一桩奇案,只一夜便如平地起惊雷,将大半个江离城烧了个滚沸。人人都在猜究竟是谁替天行道,猜来猜去谁也没个准,最后只说是薛澍与魔界勾结遭了反噬,被魔界的魔头杀了,后话不提。
“我不想和你说话。”江既醉语气放得很硬,却偏过眼眉看向别处,但别处也没什么好看,于是只能挑桌上搁着的半壶茶盯梢一样盯着,一错不错。
姬爻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片流云一样的袖子从指尖翩然滑走,只留下布料酥酥麻麻的触感。他知趣地收回手不给自己找苦果子吃,只是掀起眼睛望着江既醉进屋的背影,心里自个儿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江既醉的倔只单单面对他,面对旁人他便是天底下最好脾气的人,这算不算是一种特殊对待?
江既醉一眼也没分给不远处斜倚着门框笑的男人,径自进了屋。段谧偷偷摸摸地斜眼瞧了姬爻一眼,姬爻觉得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人五人六地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吃什么?我请客。”说着就要从铠甲上敲一块玉下来递递给传菜的小厮。
那传菜的敲门进来,见姬爻满身金光灿灿,笑得像个少不更事的傻大款,顿时脸上扬起一团和气,喜滋滋地正要把菜单递过去,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搔动,不知谁惊叫了一声:“快看!是凤凰!凤凰显灵了!”
姬爻脸上八风不动的轻佻转瞬即逝,他轻描淡写地朝窗外扫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双眼微眯,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段谧听见了,他说的是——真是冤家路窄。
他立时了然地一点下巴,思绪抹了油似的咕噜噜往三百年前翻了几翻。
虽然平日里他一直对着江既醉亲昵又欠揍地喊小凤凰,但其实这话说得不太尽然。江既醉是锦鸡和凤凰的混血,此事天上地下人人皆知。那凤凰一族生性高傲,从不与外族通婚,更别说和一只上不得台面的鸡妖。
因而,江既醉的存在就像一面直插入脊梁骨的旌旗,咒诅似的招展在每一只纯血凤凰弱不禁风的心里,时时刻刻敲打他们难与人言的自矜,叫他们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眼睛一闭一睁,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当了回庄周,连梦里都是江既醉的影子。于是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群一听见“江既醉”这三个字就浑身炸毛的鹌鹑。
江既醉从小没爹没娘,在姬爻手底下养大,好不容易成了年,却没个认祖归宗的去处。难得回一趟归墟,却碰了一鼻子灰。姬爻这厮见不得自家心肝儿小媳妇似的受那群混账杂毛鸡的挫气,于是便一手提着那把嚣张无比的“第一”剑,一手拎着自家蔫头蔫脑的小鸡崽,上归墟让斑斓海“斑斓”了三天三夜,也让那群尖嘴凤凰的脸色斑斓了三百年。
*
“凤凰一族避世而居已逾千年,如此大张旗鼓地出现,还真是头一回见。”
灰衣书生摘了道帽在头两边扇着小旋风,他小娘子似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揪了一把苜蓿草就要往嘴里送。连着赶了大半天的路,薛绛瑛滴水未进,窝了一肚子的火气也没力气使,他四脚朝天把自己摔在草丛里,迫不及待地饱餐了一顿“草木精华”,侥幸没被蒸干的露水混着草木的馨香扑入他鼻嗓间,他这才觉得半活不死了一些。
说来也倒楣,今早他在卖包子的小吃店里撞到这书生,就跟见了鬼似的被这书生一路拖着奔行八百里,其间经历了辰时的弥天大雾,午时的赤日炎炎,又一路路过无数大小城镇,都被书生远远甩在脑后,薛绛瑛气得要命,书生只“哎呀哎呀”地赔不是,说什么“赶早不赶晚”,硬生生一上午横穿八百里,跨越了半个国境。
“什么凤凰,我看你是饿得眼冒金星了吧。”薛绛瑛有气无力地从草丛里坐起来,顿时觉得自己脑壳抱了大大的恙,急需来个十丈软红尘补一补气血。
书生也不理会他,低头用草筋在泥土地上划了个圆圆满满的圈,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薛绛瑛身前,亲昵地扯住他的左边小臂向前一指,笑眯眯地道:“看。”
薛绛瑛下意识顺着手指的方向放眼一望,目光所及尽头,一座气势恢宏的红墙高台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高台一共八层,从一层到第七层,每一层都竖着一尊漆黑的巨型炮筒,幽幽的炮口正对着正南方,一阵苍凉肃杀的气势立时充斥四方。
在高台的最顶端,威风凛凛地插着三面赤金旗,气势如虹,每一面赤金旗上都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烫金黑字——
易。
*
“凤凰现世,这是祥瑞——大祥瑞啊!”
人们闻讯而来,纷涌的人头在逼仄的走道上织出了一波又一波错落的人潮。那个怀抱光屁股小孩儿的年轻娘子立时扯住自己孩子的手作合十状,然后闭眼祷诵了起来。
江既醉没急着出去,而是缓步走到窗前,腰侧肋骨上的金色凤凰图腾影影绰绰地一闪一闪,他将无痕的视线投向窗外,原本按部就班的街道车马中了邪一样涌向某个方向,人们个个都削尖了脑袋也要一睹凤凰的传世风姿,不时有人冲得太猛太急,一瞬不妨没刹住步子,立刻便栽倒在地上,被后来的人踩了个结实。
在街头巷尾摆摊的小老百姓匆匆忙忙就要收摊走人,却被热情似火的人潮一浇,铺盖行头稀里哗啦倒下大半,锅碗瓢盆包子饺子裹着奄奄一息的火星子咕噜噜滚得满地都是,那火星子原本一蹶不振,不料这么一滚反倒助长了火势,立时一道道火苗窜天而起,火势极为“喜人”,心急如焚的人们没来得及收敛表情,捧着张笑脸就一个接一个的往前面的火堆里冲。
突然一道风清月朗的剑气划过,十几处火苗顿时像被人吹了灯拔了蜡,垂头丧气地舔了一息地面,灰溜溜地烟消云散了。
领跑在前头的人如梦方醒,浑身凉透地收住步子,看向眼前这个谪仙一般的年轻人,一呆。江既醉收了剑尖,波澜不惊地道:“这里没有什么凤凰,乃是讹传,大家散了吧。”
他正要回身,手腕却被一只骨节明显的手拉住,这只手千年以来都是握剑的,力气十分大,骤然握住这么一寸柔韧灵巧的腕骨,力道一时间刹不住,一贯很能忍痛的江既醉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在那一瞬间身不由己地轻轻嘶出了声,他只知道他眉头一皱,覆在腕骨上的力道立刻轻柔了起来。
人群作鸟兽散,姬爻却僵在原地,高大的身形半掩住身前人清瘦的病骨,嘴唇贴在江既醉耳垂一侧,温热的呼吸近得像在舔舐江既醉脖颈处脆弱的肌肤。
其实方才那一握,姬爻一瞬间也有些心乱如麻,明明他在剑里的时候,江既醉恨不得连觉也和那把混账剑一起睡,现在却连瞎子也能看出来江既醉在躲他,姬爻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正人君子,但自觉在面对江既醉的时候还算挺“衣冠禽兽”,人家不让他碰,那他就不碰。
但不代表江既醉有事瞒着他,他就不去着意查。
更何况这事还关系江既醉自身的安危。
从昨夜里他于剑中破封而出,到今中午心满意足地饱餐完,他一直神思不属,隔一会就往江既醉身上投注一个款款的注视,姿态十分绅士不丢面。
只因为他越看江既醉越觉得不对劲,直到方才江既醉一剑出手,才灵光一闪想明白了不对劲:脸色!
凤凰一族无论男女,皆是一等一的美人,江既醉又添个容色妖异的妖族血统,因此也更昳丽一些。他原本的肤色便极白,眼下再一细看,他现在的脸色于本真的肤色上再增几分病气,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风雨飘摇,摇摇欲倒。
方才他一亮剑,握剑的手腕微抖,剑尖不正,似是在强忍着什么。
姬爻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用力揪了一把,他食指指腹在江既醉脖颈一侧的血管上轻轻一搭,一面替他拂去冷汗,一面是渡过去一丝和风化雨的神力,借以缓解痛楚。
江既醉一直垂在身侧紧攥的手慢慢松开,像个被驯服的贝壳儿慢慢解开了戒备的铜墙铁壁,将光华流转的珍珠小心翼翼地捧到了人前。
有一股神力毫不见外地绕着他心脉转了两圈,又亲昵地贴上他阵痛的某处,在上面轻轻舔了舔。
像一条狡黠的小舌。
“嘴下留情。”姬爻含笑的嗓音低低地响起来,识趣地收回了横在江既醉唇边的手臂。江既醉咬他的时候没真正用什么力气,只是一种无声胜有声的威吓,他却借题发挥戏瘾大发,蜷着手臂装可怜:“怎么狠心咬这么重,都留牙印了。”
江既醉却沉住气不搭腔,姬爻便也不闹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一缕淡淡的声音。
“你若再把神血喂我,我和你便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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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冤家路窄。”
姬爻的声音在脖颈后凉飕飕地响起来,江既醉下意识要挣开他,随即被拢得更紧。手心被人安抚性地一阵揉捏,他有些怔然,冰凌一样的眉眼软化下来,服服帖帖地半蜷在姬爻怀里,没理会来意不善的二人。
从路口转过来两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一人着朱砂短甲,背后背着一支烈焰长弓,眉心一点赤色琉璃印,神色桀骜,负手而立;从他身后露出来个姑娘,身穿一身黄润广袖裙,眼尾三撇凤凰羽形状的朱红印子,眉眼娇俏,正轻佻地朝这边望过来。
到嘴的金风玉露被打断,旧恨又平添一笔新仇,姬爻暗自磨了磨后槽牙盘算什么时候把这俩没眼力见的鹌鹑蛋套上麻袋打一顿,他手上渡神力的动作不停,笑嘻嘻地亮出一口大白牙:“哟,好久不见啊。”语气活像拉家常,牙却杀气腾腾得像是要把眼前两只碍眼的傻鸟剥皮烤了吃、
一般人见了姬爻,只道是个大户人家的翩翩风流贵公子,若是晓得姬爻身份的,约莫还会作个揖拜一拜这尊“杀佛”。可凤凰可不一样,见了姬爻不是闻风丧胆铩羽就跑,就是腿脚发软地连路也不会走。
用江长离的话说,那就是——“窝囊废一个,把凤凰的脸都丢尽了”。
不错,这一身喜庆的少年郎正是凤凰一族的新秀江长离,他身侧穿着黄衣的则是他的小妹妹江瑞羽。
姬爻有些诧异地轻啧一声,随即笑了起来。三百年前他替江既醉出头,将归墟杀了个对穿,归墟圣地斑斓海也被第一剑搅了个天翻地覆,当时在归墟的凤凰无一不慑于战神杀威,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过仍有那么几条漏网小鱼,当时碰巧不在归墟,没撞上这等“嘉行美事”,而这江长离与江瑞羽,就是当初的两条 “漏网小鱼”。
昔日凤凰一族听说江既醉要来归墟认族,归墟立刻风言四起,当时就有一只凤凰跳出来道:“他若有胆来,我必将他斩于凤凰神祇座下。”一众凤凰纷纷拍手叫好。
而这嚣张无匹的放话人正是江长离。
此话随着江既醉要来归墟的消息不胫而走,又经人口口相传,便传到了姬爻耳里。他早在心里替这人记了一笔,叫他甚为可惜的是,那三日正好江长离和江瑞羽作为族长之子随族长去天算一脉参加新任天算子的继任仪式,侥幸堪堪躲过了一劫。
不过叫他嗤笑不已的是,据说江长离回来归墟之后见到满地狼藉,气得大发雷霆,又吐出了那句“窝囊废”的惊人语。
“窝囊废,”姬爻啧啧作声,笑道,“的确是窝囊废。”
江长离横眉怒目,厉声喝道:“你在那儿说什么!”
“我笑你们凤凰一族千八百只鸟,个个都是个顶个的窝囊废,哈哈。”相传天界有两件宝物,一件是大将军的那柄杀名远扬的“第一”剑,另一件便是大将军这张战无不胜的嘴。
要论嘴贱之功力深厚,无人能出姬爻左右。
江长离平常在归墟听得无一不是梵语清音,听到这话立时气歪了眉毛,他眉峰一拧,就要将视线搭在江既醉的脸上,却被姬爻眼疾手快地一掩,他动作且风雅且温柔地让江既醉转过身背对着江长离,像是生怕江既醉会被江长离的眼神弄脏了一般。
“你们凤凰不是从不出世吗,现在怎么舍得大张旗鼓得来找死了。”江长离脑筋还没扭过来,姬爻的声音便随风而至,他下意识抬起手上的护腕甲一格,那在老君炉里炼了四十九天的护腕甲居然“砰”一声裂了。
“我不管你们所为何事,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滚,别挡你大爷的路。”怀中人的呼吸陡然一重,姬爻用力将人抱得更紧,热气悉数喷洒在江既醉耳垂边。
“我带你,回归墟。”
一个模棱的触碰在脖颈侧转瞬即逝,昏昏沉沉中,江既醉漫无边际地一想,蓦然咂摸出:原来那种柔软已极的触感,是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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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几千里的皇城梁京,重病缠身的老皇帝下了一道急诏,着二皇子回京。
顿时,朝野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