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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傀儡 “我此生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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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江既醉和段谧来了江离城。
一便是为了怜幽草。这可怜的小妮子稀里糊涂地渡了个不明不白的情劫,连自己的红鸾星是谁都搞错了,在街上奏了出卖身葬父的悲剧,本该被心地纯善的阿曲救下,却不料因那一叶香椿被薛澍用阴阳镜看去,若不是段谧及时将她的尸体拖走,她此刻估计也是这副模样。
江既醉眼神冰凉地注视着薛澍那张观之可亲的富贵脸,一贯温和平静的脸色难得染上三分愠怒。
这便不得不提到他们来江离城所为的第二件事。
江离城是个于乱中取立城之地的城池,其间横行的妖魔鬼怪有自己的规矩,但不代表此地的平民百姓要因为这荒唐的“规矩”平白无辜葬送性命。万物皆有灵,没有谁是天生该死,没有谁是天生贱命一条。
近些年,江离城频频有人报告官府,道有某某离奇失踪,可这里鱼龙混杂,多的是像薛澍这样因缘际会手眼通天的人物,纵官府有心也无力。
于是,人们香烛高烧,诵声三千,只为能上达天听,祈求有一息庇护,让妖魔收敛。
但是,倘若——连人也拿人命当砝码与妖魔共谋利呢?
薛澍短薄的嘴唇抖了三下,在喉间爆出一声抑扬顿挫的呼哨,三只凶神恶煞的傀儡立时张开血盆大口吼叫了一声,朝鸦羽人攻来。
薛澍矮胖的身体竟灵敏如滑蛇,在桌椅柜碗间凌波微步,一个破窗远遁而去,末了不忘叠着寒风送来一句颇为自得的大笑:“无怨大人,此番薛某便不奉陪了!”
那被称作“无怨”的魔使身影隐在阴影处,眼神阴冷地盯着眼前逐渐包围上来的数十只傀儡,身上的乌色羽毛在透骨寒风中一翕一张,有如活物。
江既醉压下心中翻涌的不适,偏过侧脸对着段谧轻声吩咐:“我去追薛澍,他跑不远,你去寻阴阳镜。”
他不禁风吹,攀在瓦片上这一时半刻,耳垂便被冻成绯红色,此时月亮已被黑云从腹中吐出,形容枯槁的月光照得他面色苍白,线条柔软的睫毛有些疲惫地下垂,遮盖住眼底一片乌青。
段谧有些紧张地用力捏住他的手腕,被他无声脱开,轻声道:“我会很快,不会很久。”
*
“你说什么?”薛澍脸像一张被越摊越大越摊越圆的白面饼,借俯冲的力量瞬息之间窜到矮墙头躲过江既醉刺来的剑锋。
江既醉心里记挂着段谧那边,对面前此人的恶毒行径又厌极恶极,懒得与他废话一句,倒提着重剑“噹”一声锤在墙面上,立时院中神光灿烂,墙面整个迸裂,炸开砖石无数。
他脱了那身碍手碍脚的夜行服,冷然的脸色被白衣衬得越发苍白,无核的瞳孔下倒映出面前影影绰绰的魑魅魍魉,那柄神光四溢的重剑被他倒提在手中,眼睫低垂,分明没有眼球,可薛澍却无端腾起一身冷汗:就好像……他整个人都被这神罚般的凝视看穿了一般。
“你不是首座派来的,”他勉强借着墙面的死角喘息片刻,突然出声道 ,“我认得魔气,你并非魔界中人,为何要和他们一道,将剑锋对着自己的同胞呢?”
他语气渐缓,没了面对无怨时的自得风度,多了几分循循善诱,“薛府珠宝万贯,富可敌国,魔界能给你的,薛某一样能给。”
江既醉拎着剑柄的手微微抬起,撩起薄薄的眼皮朝他轻轻一瞥,嘴唇动了动。
[我此生最恨同室操戈。]
薛澍被尘土飞扬的乱石团团围住,手中不断祭出形形色色的灵物法器,可那些他走南闯北耍尽手段得来的天材地宝在此刻仿佛被一下子抽了芯,通通失了灵。
他气喘吁吁满头冷汗地躲在一间柴房内,看着遍地废墟,昔日江离城赫赫扬扬的薛府如今已一片狼藉,屋舍倾颓,仆人尖叫着八方逃窜,又仓促之间撞上血气喷薄的傀儡,眼睛都来不及闭就被抹了脖子,翻着白眼死不瞑目地倒在冰凉的青石砖上,不明白自己怎么平白无故做了这座森森宅邸的随葬。
“太多无辜的人因你而死,所以你不得不死。”
江既醉的声音如影随形,他飘飘落在高墙之上,腰间的绯红腰带随风而舞,在一身苍白的皮肉映衬下显得越发炽烈。
“哈哈哈哈——”薛澍没来由地仰天长笑,他五官扭曲在一起,神似一坨揉皱未发的面团。
“天教我薛某今日葬身于此,不仅有深宅妻妾仆婢陪葬,更有魔使与一个谪仙似的凶器随我入黄泉,此天上人间第一美事,当浮一大白!”
他笑语癫狂,好似已末路穷途,无所顾忌一般,一股阴风却擦着江既醉的脸颊舔过,他下意识横剑一格,随即被一团汹涌血气撞得后退了半步。
不远处传来段谧的大叫声:“小凤凰,小心!”他喘着气跑来,原本齐整的衣冠此刻飘满了血渣,他强忍喉咙撕裂的咳嗽,一个箭步冲到江既醉身旁,语速飞快地道:“这是血傀儡,原本一直守在存放阴阳镜的暗室里,方才不知为何朝这边冲过来,我拦也拦不住。”
刚才那照面一撞,已让江既醉约摸出了这玩意的厉害,他连退三步,抽出一息时间抬眼看那血气飞扬的血傀儡——他一身滴滴答答的暗红,连头发丝都被血浸透,血水接连不断地从他身上滴下,渐渐在地下汇出一滩血做的小池。
他原本的五官眉目早就被血液泡得眼鼻不分,只知道嗬嗬嘶叫,已经全然辨不出个人形了。
江既醉已与这玩意打过一照面,心里约摸了二三,随即悍然挺剑,血傀儡血口大张,有腥臭的液体从他口眼耳鼻中淌下,分不清是口水还是血水。
血傀儡拖着一身血水,本该行动迟缓,可动作却灵敏似鱼,他死气沉沉地无视了重剑上飒沓如流星的熠熠神光,沉闷地低吼一声一跃而上,竟是要以自身来与神剑相格。
不知为何,在血傀儡与重剑相撞的前一秒,江既醉突然有一种难以维系的支离感。一口腥甜的血杀穿五脏六腑直抵喉口,在他泛白的嘴角洇出淡淡红色,一时间,他只觉得血肉翻腾,灵肉分离。
“砰——”
重剑与血傀儡相撞的瞬间,一道刺目的光亮骤然迸发出来,把大半边天空都照成了青天白日,一个男人从漫天光幕中走出,衣袍猎猎,有如神祇。
*
“屁!什么叫有如,我就是神祇!”
段谧转头找客店小二拿客房钥匙的功夫,姬爻已经和邻座的光屁股小孩儿斗了八百回合嘴架,战况激烈,不分胜负。
他薅了一根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在嘴里叼着,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摇晃茶杯,一派悠闲模样,说好听点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哥,说难听点——像个偷鸡摸狗上树捉鱼的土匪头子。好在他匪气总归没有盖住一身的富贵范儿,一身绛紫轻铠在摇曳的日光下闪闪发光,勉强端起了他身上一份名为“神祇”的东西。
那小孩明显不信,不屑地抽抽鼻子:“你吊儿郎当成这样,不但回了家要被媳妇叼着耳朵骂,走在大街上还要被官老爷以为是哪个牢里的犯人没关好给跑出来了。”
“媳妇?”姬爻明显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忍不住凑近了几分,兴致勃勃道:“你这小屁孩,也知道什么是媳妇?”
小孩的娘亲见这高大的男人凑过来,微微浮起一丝面对拐子的不安全感,把小孩的屁股往怀里托了托,又转头与他对视,见他长眉斜挑着飞入鬓角,一身华贵的绛紫轻铠,眼角眉梢皆写着“多情”二字,端的是“不风流处也风流”,一时禁不住脸红心跳,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道:“你这人,瞧着也不小了,还没成家吗?”
姬爻摊开手,很无辜地摇头:“被狠心的媳妇休了,无家可归。”
“啊,”女人惊叫出声,后知后觉地垂眸掩口,再看向姬爻的眼神添了份怜悯与审视,“被休了……那可当真是狠心的,只是你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
姬爻苦笑着摆手,道:“对不起人的事做得多了,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有哪件事是对得起人的。”
段谧刚愁眉苦脸地拿钥匙回来——按理,三个人应该要三间房;可论情,那两个人倒似乎应该住一屋,但……他小心翼翼地朝江既醉和姬爻的座处各瞥了一眼,眼神十分幽怨:这俩祖宗连找椅子坐都东一头西一头,真的能在一个窗沿下相安无事吗?
——总不能把客栈拆了吧。他心虚地拈着两把钥匙,在半路踟蹰了片刻,朝脸色没那么臭的姬爻亦步亦趋地踱了过去。
方才姬爻一句话说出口,女人立刻给他甩了八百个白眼子,抱着自家心肝哒哒坐远了。姬爻自觉大干了一架,心满意足地将桌上茶盏一饮而尽,他微眯着眼看向窗外,江离城正开春,是北雁南飞的时节。
一道白衣从余光中杳然而过,高挑瘦削的背影疏离得像个陌生人,但仍有一抹淡极的将离花香流连不舍地凝滞于原地,被姬爻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掩唇低低地笑了一声,只觉得这人倔起来还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让你学我,是让你学点我的好,不是让你什么都学。”
姬爻逼音成线顺入江既醉的耳朵里,他垂首接过段谧递来的钥匙,眉峰连抖动都没抖一下。
*
“你有什么好学?”薛绛瑛奇道。
他昨日刚被灭了满门,抄起包袱跌跌撞撞迈出薛府的大门,这位江离城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如今终于被扫地出门,江离百姓知道了可能要夹道欢送。少爷灰头土脸地连滚带爬了整整一夜,天色熹微时才终于滚到离江离城三四十里的一处大镇——太白镇。
不错,这一身宝蓝华服、气质桀骜却又风尘仆仆的少年郎正是江离城首富薛澍的独子,人称混世大魔王。人间小太岁的江离一霸薛绛瑛是也。
他赶了一夜的路,饥肠辘辘,见到个包子铺都要眼冒绿光,进去要了两屉刚要开吃,一个着灰白衫一脸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便十分不见外地在他对面坐下,笑意盈盈地抬手便要拈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吃。
薛绛瑛气死了,他在江离城从来霸道横行,眼下不仅爹死了家没了,千辛万苦才吃上一顿热饭,连一个穷书生都敢蹬鼻子上脸!
他手啪一声重重拍在桌上,两眼瞪得像铜铃:“给小爷我放下!”
书生很委屈地将包子还回去,蹲在一旁的椅子上 ,揣着手看他吃。
薛绛瑛被盯得浑身不舒服,吞了三个包子下肚正要开骂,那灰衣书生却突然开了口,他笑眯眯地说:“这位小爷,我观你骨骼清奇,根骨极佳,是占天弈星的天才,我看你也无处可去,你以后便跟我一道学吧。如何?”
薛绛瑛一口差点喷了,晦气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摆手:“滚滚滚,死江湖骗子别打扰小爷吃饭。”
那灰衣书生却不再看他,而是摘下头上的吊着太极八卦坠的灰白道帽,目光越过半敞的木条窗看向北方,嘴里念念有词。
“太白经天……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