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风流》服芙

5、通天路 贺顾

　　天界有一处荒无人烟的矮坡，离苍生殿不远，坡上错落有致地插着三千断剑，人们把这唤作剑坟，因为地处荒僻又杀气太重，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不知什么时候，有莽撞年纪轻的小仙来这里玩试胆的游戏时，总能看见一抹艳丽的朱红身影停留在剑坟中央，那影子衣袂飘飘，却没什么仙气，反而有几分——鬼魅般的妖气。

　　在正大光明的天界总不可能青天白日里撞鬼，但一众小仙们还是被吓得汗毛倒竖，疑心这是哪个倒楣的剑下冤魂怨气不散。停留在此三千八百天，就等哪天找个倒楣鬼随葬。他们鹌鹑似的缩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圈，突然鼻尖嗅到一阵摇曳惑人的花香，有几个小仙如痴如醉得抬起头，就见不知何时，那个诡异的红衣鬼已经飘到了他眼皮前。

　　小仙被吓得连退三步，再瑟瑟地抬眼一望，登时发现了点非同寻常的玄机：那人不仅红衣，红唇，连瞳孔也是红的，萤萤的像两捧烧得正旺的火琉璃，他的五官有一种近乎迫人的昳丽，但此刻，那两团火琉璃上，有一道轻烟笼罩在秀气的眉峰上，多少有几分美中不足的意思。

　　小仙还正暗自讶然，没听过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这等绝世美人。江既醉先被盯得有些不舒服，拧了拧眉毛就要深吸一口气飘远，身形却在转身的前一秒顿住，弧度好看的眉毛难得耷拉下来，从嗓子眼里逼出一句话来，声音有点闷：“你们可知道下界征讨叛妖的大军何时回来？”

　　小仙花间蝴蝶般乱跑的思绪被这一句强行拉回来，他恍然一愣，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拽出个稍微入点流的记忆来。

　　百年前妖界妖皇顾鸠起兵叛乱。被天界凌霄大将军姬爻一把剑打得屁滚尿流，从此龟缩在妖界一方小地盘里，再不敢越雷池一步。但天底下尚有一件事不美，便是不自量力者甚多，妖皇都被打得灰头土脸，妖界里仍然有一些小门小派贼心不死，披一张人皮便钻到人间作乱，因此即便是百年之后的现在，依然有需要姬爻下界斩妖的时候。

　　这一次据说是去斩个半步成神一朝化妖的璃龙，多少棘手一些，去了小半月还未归。

　　小仙一惊一乍的心情平复了些，故作高深莫测地道：“天机不可泄露，但是我却可以告诉你……”他话说一半，末尾的两三个字就被身旁的玩伴一个肘击撞成了四散的气音，他正要发作，玩伴便贴着他耳孔小声说了句：“你记不记得，一百年前，大将军带了个凤凰蛋回来？”

　　小仙终于大彻大悟了。原来这眼前的红衣鬼根本不是什么红衣鬼，不过是一朵杂牌凤凰。

　　“凤凰”在天界一般是阴阳人的说法，这倒也不能全怪天界人，实在是凤凰一族大都眼高于顶，拿下巴看人，天界这群厮平时也和凤凰一样受惯了顶礼膜拜，猛地有一群鸟人这么看自己，面上不好看，心里也受不了，又要多少保持点三界至尊的风度，就心照不宣地把凤凰叫成了骂人话。

　　“记得记得！”小仙一个点头，差点和旁边的头磕在一起，“据说还是个锦鸡和凤凰的混血，凤凰一族脸都要笑烂了……”

　　这当然也是阴阳话。

　　两个鹌鹑的阴阳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江既醉耳朵里，他知道从这群无知无畏的小仙嘴里问不出什么，摇摇头便走。自从半月前姬爻又被派下界斩妖，段谧这几日也不常来，苍生殿一时冷清了许多，他没什么人说话，便时常来这死寂的剑坟里，或者数剑柄的数目，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三千，或者就抬头看看金乌升了又沉，也不嫌晃眼睛。

　　有东西轻轻拉了下他流水似的袖子，江既醉下意识偏过头，就见欲舟小心翼翼地撇下手踟蹰不安地站在脚边，仰头道：“大人，该吃饭了。”

　　因为姬爻杀气太重，没什么人敢靠近他，他自己又嫌弃扈从多了烦人，因此苍生殿原本是没有什么仙姑仙婢的。直到江既醉在苍生殿住下，姬爻念着他一个人无聊，就从刑仙杜无患那处拎了个小侍从过来给江既醉作伴。这小侍从便是欲舟。

　　见是他，江既醉没来由地有些可惜，但姬爻走时叮嘱他好好吃饭，苦口婆心的样子像个爹，江既醉听得不耐烦，但当时也拧着眉毛应了，就点点头，对欲舟道：“走吧，去吃饭。”

　　欲舟是个脑后扎了一只谷莠子的绿衣小屁孩，天真的圆眼睛下还有两抹婴儿肥，他欢天喜地地跟在江既醉屁股后面，道：“大人知道么，今年下界又升上来一批小仙，这次人可不少，足足有两人，就不知到时候会分到哪位大人座下呢。往年总属花大人的座下最少……啊呸呸，他们那一脉修炼自然是很难的，不关花大人的事。”

　　他说着吐了吐舌，闭嘴了。

　　江既醉眉毛一松，问道：“你可有听说有人来苍生殿里么？”

　　“没有，”欲舟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大人放心好了，且不说大将军嫌烦，而且大将军也不乐意往苍生殿里放人叨扰你。”

　　为了吸收新鲜血液，天界每隔十年就会放一批“熟了”的下界半仙升上来，成为一名真正的仙，此事在人间俗名飞升，但大道难为，世间修炼者千千万万，真正飞升成仙的又有几人？每次飞升上来的仙超过一人便已经算多的，有时候好几十年也不会有仙飞升上来。

　　再加上天界有帝君、大将军并一脉八仙，分到每个人头上的数目就更少。

　　故此江既醉问的其实是多此一问而已。

　　他淡淡地一点头，剑坟离苍生殿不算远，直走一段路再拐个弯便到。游廊上种满将离，赫赫扬扬，鲜花着锦，这么一打眼看过去，其实苍生殿远没有外面乱传的那么肃杀凄凉，反而有几分生气，殿内还很漂亮，有游廊千尺，是个与姬爻行事作风格格不入的风雅之所。

　　正殿里摆着一张开阔的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盘吃食，热气还冒着，江既醉刚拉着欲舟要坐下，窗帘掀动，从帘后走出个人影来。江既醉翘了翘眉毛，把欲舟拢进了自己手臂里。

　　那人是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子，眉眼清俊，穿着一身品月色的官服，领口用银线细细地绣了一朵将离花，正朝这边望过来。

　　他的眼神很澄澈，但看着不太单纯，江既醉下意识地一躲，男人下一秒就抬步走了过来。欲舟“啊”一声拦在江既醉身前，江既醉已经看出这人实力更在他之上，只抬手按了按欲舟的右肩，把他扶到身后一侧，然后抬头和男人对视，淡淡道：“未经允许擅闯苍生殿，罪加一等。”

　　他的话像初春的风片一样轻轻扫过，男人略略低了低头，看起来对他说的话有些兴趣，问：“哦，那第一桩罪是什么 ？”

　　江既醉面无表情：“方才是你跟踪我。”

　　欲舟听了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江既醉那样一问，是为了确认这人不是新被派来苍生殿的。

　　男人努了努嘴，悻悻道：“我是新上来的小仙，酷爱将离花，听说苍生殿里种了许多，这才冒昧打扰。”说着一拱手，冲江既醉微笑：“在下贺顾，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他的微笑颇有点惑人心魄的意思，江既醉不看他，低头数衣服上有几条鸟羽，有点兴致缺缺，听他爱将离花，又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见他腰间插着一支判官笔，便问：“你是刑仙座下的？今年的其他人各自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他平时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连苍生殿也不常出，虽然诸天仙佛大都听过江既醉的名字，但其实天界的人他不认识几个，刑仙杜无患是他为数不多认识的人当中的一个，这才有此一问。

　　贺顾歪了歪头，有点犹豫：“人名我倒是叫不出，只知道另一个仙女被叫去帝君身边了。”

　　江既醉没忍住和他一样歪了歪头，耳畔的头发都滑到前额，碎发挡住了一些视线，让他看的不甚分明：“帝君……？我倒是不太了解他，不过他从前从不往殿里带人。”

　　贺顾眼看江既醉被他吊起了胃口，高兴地笑道：“具体地我也没见着，只听他们说，帝君一见了人，就把人点走了。”

　　“那你呢？”江既醉转了话锋，他想，眼前这人一直把话题往别的人身上引，是想为什么？就问：“杜大人亲自来领的你吗？”方才一直站着说话，他已经有些饿了，脚下一撇就往椅子上坐下，拈起一个点心就要吃。

　　“诶，”贺顾轻轻应了声，跟随他的脚步坐下，抬手把他的碎发撩到两侧，动作很自然，甚至有点反客为主了。江既醉一挑眉，直直地看着他，贺顾反而有些难为情地一缩手，道：“我看你头发挡着，不太方便吃。”

　　江既醉点点头，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拿筷子挑着吃了几口，便不打算再吃了，他饿，却又有一副坏胃口，吃什么都挑嘴，这嫌酸，那嫌苦，挑拣了半天，把自己挑得倒了胃口，就不饿了。

　　这习惯倒很坏。贺顾摸了摸下巴，心想。

　　突然，屋外闯进来一个人，是段谧，他头冠歪了也来不及扶正，大喊：“小凤凰！姬爻在下界遇险了！”

　　两根玉筷子“当啷”两声摔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