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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薛老爷 你爹来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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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离岁月催。
人间与地界之间有一片浩渺无边的竹林,因与二界相接,时常阴风阵阵,夜间能听到鬼哭,偏生这竹林有个极风雅的名字,曰“滴露林”。
江离城就坐落在滴露林的外缘,人鬼妖魔三教九流混迹于厮,因此也便成了个不受管束的城池,人界的朝廷虽也往此处派了道台驻守,但在这里没什么威信力,换句话说,江离城有江离人自己的规矩,任你琅嬛仙葩,九州奇侠,来了江离城都通通得按江离城的规矩走。
是以,能在江离城扎稳脚跟的人,多少都要比别处的地头蛇更难惹一些。
这说话的薛老爷薛澍,便是江离城里数一数二的难惹地头蛇。
据说他从前在私塾里念书,还中过秀才,约莫年轻时候是个风灵毓秀的书生模样,如今年纪上来,除了身上的膘肥了一圈以外,秀气的脸上仍然洋溢着一团亲切的和气。又因是读过书的,说话也和乡野村夫不一样,既斯文又儒雅,说起讨喜话来那真叫滔滔不绝,眼看生意越做越大,一个不妨神,他就成了这城里最有钱的那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什么牛鬼蛇神见了他都得敬三分。
眼下他正穿着一身竹叶青的夹袍,脚下一双穿金缝银的鞋,一身富贵无极,那张圆胖的脸上却挂着个风雨欲来的阴沉表情,在祠里来回踱步,一面踱一面烦躁地念叨:“……那仙尸怎么不见了呢?”
阿曲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那小妾。
他呆呆地一想,突然想起一个月前,薛澍新纳了房小妾,当时府上办喜事人手不够,还临时招了几个短工,那时候他娘重病未愈,他急着筹钱,还到府上当过几日短工。
薛澍是个惜美之人,少说也有十几房小妾,就在薛澍来的前一刻,他都以为这死了的小妾不过是那十几房中的一个,却万万没有把念头拉到那个新纳的小妾身上去。
阿曲缩在供桌底下思量这事,突然感到一股寒入骨髓的莫名其妙:那个小妾闺名香草,听说是个农家女,被薛澍抬进府里时不过一十六岁,正是青葱豆蔻似的好年纪,怎么不过匆匆三月,人就没了呢?
头顶兀地传来一声轻扣,眼前供桌帘晃动了一下,他信马由缰的思绪瞬间被围困得四面楚歌,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薛澍那张和蔼可亲的胖脸在瞳孔里渐渐放大,阿曲只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飞快倒流,四肢像坠入冰窟般骤然冷却了下去。
接着,那张白胖胖的脸上起了皱,薛澍眯了眯他若有似无的眼,然后直起腰转身道:“那守坟的怕是已经走了,不过先不急,等明日吩咐人在大门口守着就行了,他自会来要钱,届时再把他捉住便可。”语调平平无奇,仿佛在说什么家常一般。
只是他的话说得有多四平八稳,阿曲就有多心惊肉跳。
这番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什么狗屁有缘人,什么天上掉馅饼,他们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这之后,那些人又说了什么,他已然无暇顾及,只约略听到几个“搜神死了”“先回府,等……来”,有些字眼听着古怪,仿佛什么暗号,教他听不明白。
薛澍带着一群人又在竹祠附近上下求索了几圈,终无所得,脚步声随着零碎的雨落渐行渐远,周遭又回到了先前乌沉沉的安静。阿曲方才凝神的耳朵终于松了下来,不到瞬息,他便又后知后觉地悚然一惊:方才薛澍明明看到了他,为什么说他走了?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突然觉得脚上一重,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脚,然后用力一拽,生生把他拉出了供桌!
他被拖着走了十几步距离,甫一站定,就听“叮”的一声,一柄流光溢彩的重剑凭空飞来,直直插在了他面前,顿时泥土四溅。
江既醉虽然瞎了眼,心里却灵敏,知道来人并无敌意,连忙施诀把剑召回。段谧拖着阿曲向前紧走几步,收了拖着阿曲的木藤,然后把扇面一歪,在他额间一点。
那扇柄上吊着块光彩照人的血红木牌,阿曲看了一阵眼晕:原来他不知何时被此人变作了一把木椅。也难怪薛澍方才未曾瞧见他。
经那么一点,他总算又变回了活人,捏捏自己的手脚胳膊,怎么看怎么觉得新鲜又纳罕。却听那边传来一道楚楚的声音,这声音像一把鱼钩子,阿曲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变得轻飘飘的,轻而易举就被钩了去。
江既醉盘坐于地,安抚住躁动不安的重剑,然后站起身来。他一身白衣绯带,风雨不侵,分明生了双天生多情的眼,神色却总是懒懒的,微蹙的眉心写满了倦怠。
在他对面站着一绿衣女子,头上簪着小花。阿曲的目光循着声音投向那莫名出现的绿衫女子,突然发现她的眉目与那死去的香草有七八分相似。
他怔怔地看着她,平白无故地忘了非礼勿视。
怜幽草对江既醉拜了一拜,又转过身对段谧福了福身,敛眉低声道:“此番多谢二位大人助我渡过情劫,否则我此时尚且不知是否有命在。”她人长得柔美,声音也似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段谧头疼地扇了扇扇子,道:“你先回洞府去吧,旁的事回头再论。”他话音刚落,怜幽草便一点头,烟似的飘远了。
直到这一刻,江既醉那张素日无波的脸上才终于浮现了一丝茫然的表情,他一根一根掰开紧攥着重剑的手指,重剑慢慢悬浮于半空,周身发出一阵刺目的雪亮,神光幽幽,锋芒毕露。
方才段谧二人走来,这剑没等诏令便先行挡住了来人,一派杀气腾腾的样子,倒真有些像……江既醉闭了闭空荡荡的眼眶,他五官殊丽,睫毛长且密,左边的眼角有颗不甚明显的红痣,平日里他一贯波澜不惊,像是对什么事情都兴致缺缺,是以脸上总带了股莫名的生人勿进。直到此时,他将自己的一身病骨剖开,睫羽疲惫地下垂,投下一片劳累似的青灰阴影,衬得那颗红痣愈发摇曳生姿。
直到此时,才让人突然惊醒,暗中猜测:那双眼睛该是一双多么惑人心神的眼睛。
段谧知趣地招呼阿曲赶紧回家躲起来,末了又补充道:“你身上的魔气我已用神木照过,已经消散了。”
阿曲一愣,魔气?什么魔气?
江既醉强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慢慢走过来,从手中幻出一颗荧光闪烁的赤色丹药,递给他道:
“你身上虽有魔气,却有一份人心。”
“经年累月在这滴露林中砍竹编篮,偶尔撞见魔气也不奇怪,难得你没在魔气手下殒命。方才这位小兄已替你将身上魔气化解,那薛澍先前无意瞧中你的魔气,眼下没办法再利用你了,先回家好好躲一阵子吧。这赤练丹你拿去给你母亲服下,寒症便可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依旧,语气却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温柔可亲,阿曲顿时觉得这人没那么吓人了起来。他眼眶一热,伸手便拜,他从小跟阿爹一块儿到滴露林里砍竹子,不巧撞上林中魔气,老曲当场毙命,只剩下他这小曲嚎啕大哭地跑回家,自此便只他与阿娘相依为命。
开年的时候阿娘得了寒症卧床不起,他为了筹药钱四处找活计做,先是到薛府当短工,再是来守坟——数月奔波,只见了两份人心:一是那仙逝的香草将头上钗环换银赠与他,二便是此刻。
他热泪盈眶,江既醉却忍不住闷声咳起来,段谧惯常轻佻的神色难得严肃起来,道:“香椿老太拜托我的事已了,赶早不赶晚,今夜我们就去会会那江离首富。”
他们此番下界,有两个缘故。第一便是这替人扫烂摊子的差事。原来这香椿老太与怜幽草都是木仙座下的小仙,怜幽草正历情劫,香椿老太怕她在人间受苦,便把自己的一叶香椿种在了她眉心,关键时刻可救她一命,却不知为何被薛澍图上,反而险些让怜幽草丢了小命。若不是三日前他与江既醉及时赶到将怜幽草狸猫换太子,怜幽草此刻必定是生死不知了。
这其二,则是个名副其实的苦差事,却也是个不得不啃的硬骨头。
江既醉垂着眼皮点头,冷汗从他的额角慢慢下坠,在那张谪仙般的脸上勾勒出一道虚弱的弧线。
*
江离城,薛府。
因靠近妖魔两界,江离城日日晨昏不晓,昼夜不分,白天也不见得有多少日光,黑夜就比别处降临得更早。骤雨初歇的时候,街上便没了摊贩叫卖的影子,一派更深露重的凄风苦雨相。
江既醉不悦地扯了扯夜行衣的衣领,未免打草惊蛇,他二人不仅收敛了气息,还特意换了套装扮——此正是段谧的癖好所在。他摇着折扇满意地点点头,大言不惭道:“平日里你穿衣总像披麻戴孝,我的话说了多少次你也不听,你瞧你现在身上的这套,虽然是个乌漆嘛黑的颜色,但形制、款式、花纹,就明显比你平常穿的衣服要好看许多……”
虽然很让人难以接受。但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木仙大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婆妈,此事九重天人人皆知,是以没人能和他一块待上超过半个时辰,唯一能听得了他说话还不会耳朵长茧的,怕是只有江既醉一人。
眼下他穿了一身乌色,虽然是个其貌不扬的颜色,却该紧的地方紧,该收的地方收,薄窄的腰线被收紧的腰带一掐,立时勾勒出原本柔韧瘦削的腰身。段谧围着他转,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啧啧连声:“你也忒浪费你的姿色了些……”
江既醉已经习惯了他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破嘴,拿剑柄戳了戳他让他安静,然后几个轻跃停在了薛府东厢房的片瓦青顶上,动作轻巧地像一只鸟儿。
薛澍早便回了府下榻,在榻上辗转难眠,连日的变故让他难以安睡,眼窝底下多出了一圈浓重的乌青。门口传来微微簌簌的响动,他立刻坐起身来,神色不安地跳下床来回踱步。
寒风灌入屋内,一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面上覆着一面具,纹路诡谲,看不清五官表情,只一身鸦状羽袍将他周身层层包裹,无端便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薛澍给自己泡了杯茶定定神,神色不悦地看着来人:“首座大人没来么。”
乌鸦人短促地轻笑一声,道:“你害搜神死了,还要首座亲自来找你算账吗?”
江既醉坐在片片青瓦上,两条修长的腿垂在半空,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三日前他刚到江离城,偶然撞见一魔,鬼鬼祟祟,血性甚重,他没偃气息,那魔一见了他,便发狂似的砍来,他与神光熠熠的重剑一格,立时神魂俱灭,消散了去。原来那次他误打误撞杀了的魔便是这位自诩“搜神”的魔使吗。
“我说了,搜神不是我杀的,”薛澍把茶杯搁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响,“我还没那么蠢。”
乌鸦人寻了张椅子坐下,嘶哑的声音似乎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逼出来的:“你这些年偷偷摸摸杀了多少人来养傀儡,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说话时语速如常,但随着最后一个“道”字落地,他的音调彻底冷了下去。
“呵,既然阁下知道,又为何敢在我的地盘如此嚣张?”
薛澍的脸在黑夜阴影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惨白,他幽幽开口,音似鬼魅,带着显而易见的自矜与成竹在胸。
“是,薛某自然记得,”他缓缓起身在圆桌旁踱步,一边踱一边开口,“当初是首座大人一手提携,我薛某才有了今天,可阁下试想,如果没有薛某的阴阳镜,魔界又如何能找到合适的人作祭?又如何在短短几年内便聚集起如山似海的魔气?”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屋门突然大开,一阵阴风灌入,不知何时,天上的瓷白圆月被乌云遮盖,一片阴翳黑沉沉地凝视着整座煞气凛然的薛府。
东厢房位于这深宅大院的最深处,夜风凉飕飕地舔过鼻翼,乌鸦人悚然一惊。顺着声音看向屋外。
不知何时,屋外丛立起数十道漆黑阴影,嘴巴大张,涎水啪嗒。在稀薄的光照下看不清具体,只余一道道刺鼻的气息杀入被雨打湿的空气里,腥臭无比,逼人作呕。
江既醉微微皱眉。
时间拉回三日前——
文事馆又打下来一沓卷宗,自打“夜雨”之变以来,天上的事整整乱了三年,帝君受创不再理事,文事馆的众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那日天色近晌午,江既醉正打发小侍欲舟将一应酒水饭菜通通端下去,就见段谧唉声叹气地掀起门帘进来,他眼皮一跳,板板正正地将剑托往八仙桌上一搁,赶客。
段谧见状,一手折扇就要扇下泪来,他紧走几步在江既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悲道:“江兄,此番你一定要帮我!”
木仙其人,俗名段谧,行事为人,极不靠谱,每次他来踏苍生殿的门槛,必要让江既醉眉头皱上三天。上次他来苍生殿,还是他不小心弄哭了土仙座下三百岁的小红石,小红石头上扎着个三叉戟,肚皮上一面羞羞答答的红肚兜,段谧觉得有伤风化,硬要给他重新扎两条麻花小辫,再添两坨粉嫩嫩的腮红,小红石被段谧磨叨哭了,护短的土仙老头拎着人就来找段谧算账,直把段谧吓得躲到了苍生殿里才算作罢。
“说吧,什么事。”听见江既醉松了口,段谧立马道:“你知道,我座下有个小仙,名唤怜幽草,前阵子她下凡历情劫,这本来算不得什么事,坏就坏在我座下另一个仙香椿老太和她交好,怕她在下界受了欺负,就把自己的一叶香椿种在了怜幽草眉心。”
天界有一脉八仙,分掌金木水火土刑风雷,每个仙座下又各有许多细小分支,比如他木仙段谧的洞府采桑子里就住着怜幽草与香椿老太,土仙褚万舸的洞府山河令里则住着小红石,其余六仙也是一样。
江既醉一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本来种这香椿便是坏了历劫的规矩,这便罢了,坏就坏在那香椿不知为什么竟被江离城一个富商盯上,想收为己用,现在不仅怜幽草的红鸾星偏离了位置,连怜幽草的性命也快不保了。”
“文事馆的人最先察觉到,就报给了我,本来我自己也不是不能下界处置此事,可今早文事馆的人急急忙忙来采桑子找我,说他们文事馆就着这事往下一查,发现那富商居然不是个普通人,跟钗头凤柳悬有勾连。我一听就觉得这件事了不得,于是赶紧处理完手头的活计就来找你了。”
段谧一口气说完。接连喝了好几杯水,江既醉静静地等他说完,听到“钗头凤柳悬”这几字时,眉峰忍不住蹙了下。
此“钗头凤”非彼“钗头凤”,而是“拆头缝”,生拆活人头缝,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于柳悬其人,乃魔界首座,行事无羁,手段狠辣,就连天界许多叫得上名号的大仙听到他的名字都要怵一会儿,其他人听了更是闻风丧胆,是以段谧才如此紧张。
说起来,江既醉和柳悬还有一段……江既醉似是知道段谧在想什么,嗓子不轻不重地呛了声,他在心里暗忖,“夜雨”一役不仅天界受了重创,魔界也损失了魔心与圣女,算是伤敌一千字损八百,这才过去没多久,天界还乱着,魔界这么动静,是想干什么?
“而且,这富商可不是一般的富商,”段谧故意卖个关子,续道,“他是江离城的首富——江离城你记得不,就是三百年前被妖界占领的那个——这些年陆续有城中百姓祈福,说近些年里城中无故失踪了许多人……”
“文事馆怀疑城中人失踪和薛澍有关?”江既醉问,方才段谧话说到一半,他已经将剑扣在了手心里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段谧一拍手:“正是这样!所以这事无论如何都得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