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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滴露林 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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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曲一觉醒来,发觉外头变了天。
他拍拍裤筒上沾的泥巴灰一屁股坐起来,看了眼竹祠外头来者不善的阴郁天色,晦气地呸了口痰,垫脚将竹木排成的门帘子从顶上掀下来,又捡了几根门口横着的粗枝支着这间摇摇欲倒的破烂竹祠,免得被风吹塌了。
刚一回身缩进门里,雨珠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他暗道好险好险,从没神没像的供桌上挑挑拣拣拈了个半边红的果子咬了一口,然后一个鲤鱼打挺把自己拍回了蒲团上,惊起尘灰无数。
竹祠外风雨大作,他刚睡了一觉起来,正百无聊赖,便掐指一算,再守三个时辰就能回去,心里跟着舒坦了些,张头张脑地向外一望,见竹祠对面那座不大的坟头依然如故,心里自个撇嘴,暗道这些官家人还真讲究,死了房小妾也要专门搁坟里埋,不但特地修了座坟,还在城墙上张榜一张,上文:
城外二十里滴露林寻一人守坟三日,每日三锭银,有缘者来。
红榜一贴,众人纷至沓来,好不热闹。
那张榜下立着一平头小厮,满身鲜花着锦,人来了必先经他过目,摇头便滚,颔首便可,大半日下来,竟无一人被选中的。久了他也站累了 ,正要寻张椅子坐下,忽见一个狼狈身影从犄角旮旯的巷子里跑来,一面挥手一面大喊:“官人,官人!——”气喘吁吁的样子。
小厮没等人走近便打算挥手赶人,却突然一愣,而后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那人的手连连笑道:“好啊,有缘人必定是你了!”
天边闪过一道闷雷,阿曲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自己连日枯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头甚晕眼甚花,等出去了定要拿钱好好休息一天。祠内寂静,门前却突然传出一阵荜拨之声,这声音在雷鼓轰轰中原本并不十分明显,但声音接连不断,倒显得突兀。
阿曲先时还道是有虫子在叫,耐着性子听了半晌,那怪声却不见有停歇之势。祠外风雨阵阵,一派凄风苦雨相,他瞥了那坟头一眼,不知何时,那坟上插着的木牌竟歪倒在一边,上面的字歪歪斜斜,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原来面目,他蓦然觉得身上有些冷,忍不住收了收领口。
左右这里他已待了将近三日,并无什么可怕之处,他把手边的果核向后一抛,圆滚滚的果核咕噜噜滚进供桌中央一方凹陷处。他拍拍手站起来,慢慢向外走去。
那坟是三日前新起的,上头的泥土都很新,坟头还没长出草,立在这年久失修的无名竹祠门边不远处,旁边长着几根细竹,被这骤起的风雨这么一打,倒还有点风雅意思。他寻个斗笠戴上,脚下穿着副草鞋,一踏出竹祠,便连泥巴带水的往脚底钻。
他一步一坑地朝坟头走去,待走近了,便要把那支木牌往正里摆。他还记得那木牌上文绉绉写着——“伊人已逝,遥念香魂,痴心子题于三月廿二。”看也看不懂,读也读不通。阿曲暗自腹诽,这些当官的真神经,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待人家,等死了反倒要一长段辞藻华丽的诗赋来随葬,非但如此,还硬要大费周折挑个人来守坟,真真是人死了也不安生。
雨珠顺着他的手筋丝丝缕缕地嵌入木牌上的木头缝里,再洇进新浇的坟头土上,久了便腾起一股刺鼻的腥气。阿曲不甚舒服地打了两个嚏,手里的木牌却猛然一重,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用力往下拽。
坟毕竟是装死人的,总不至于人半死不活的时候就给塞进去,阿曲勉强定了定神,正要再使劲儿拽一把,不知怎的,这一回手里的木牌倒是轻飘飘的,他一个吃力没吃住,险些倒栽葱。
木牌拖泥带水地被他从坟头拉出来,那坟上便豁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小口,阿曲正要把木牌重新立上去,脚还没向前迈,便突然撒丫子往后滚,捎带一嗓子叫魂似的骂街:“妈呀!——”
原来,那黑洞洞的小口里竟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白森森的手。
阿曲是想滚,也滚了,但是没滚成。他耸下来的肩膀被一只从后头伸出来的手扶住,那手皮细得像绢,指头尖尖得像薄薄的刀片,看着连捉鸡拿兔子的力气也没有,可往阿曲肩上这么轻飘飘一按,阿曲便一瞬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像被千钧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吐血。
接着,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三日滴露林里只你一人?”呵出的气擦着阿曲的后脖颈倏忽而过,阿曲被吓出了一脖子白毛汗,待那只手一松开就猛地转过身连退几步,连身后是座起尸的坟都忘了。
待惊魂稍定,他定睛一看来人,指着他道:“你,你你你……”半天也你不出个屁来。
来人一身干净白衣,腰间束了条绯红的宽腰带,长发落在肩头,形容散漫,脸色倒是臭得很,说话的腔调也冷,可惜没什么威慑力,只因他两眼空空,白生生的眼眶里连血管也看不到,更别说眼珠子——这人是个天生的大瞎子。
但不知为何,这人身上透着股不同凡俗、生人勿进的疏离气质,他轻抿下唇一言不发地瞥过来时,阿曲甚至不敢和他的眼眶对视。
来人没管阿曲乱飞的五官与走调的声腔,自顾自拿了柄未卸鞘的剑,剑尖搁地上空空一敲,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收了剑,抬脚便往竹祠里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出来。”
阿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叫坟里的那“人”,他方才受的刺激太大,不妨神的间隙,腿脚一软便跌跤在了坟包边,这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几乎要欲哭无泪地拔腿就跑,可他还没乱滚带爬地爬起来,一只手就又攀上了他的肩膀:“这位兄台——”
阿曲被吓得三魂飞了七魄,那声音没等他反应,继续道:“你压到我的腿了。”
他几乎是窜天猴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阵势像是要上天,就见一个人摸摸索索地从坟里坐起来,满头满脸都糊着泥巴,看不清是何方神圣,一把嗓子倒是格外美丽,斯斯文文地道:“多谢,多谢。”
阿曲可不敢接这一声谢,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抱柱的尾生,双腿往一棵稀稀拉拉的竹子上死死一夹,瑟瑟发抖地不动了。那竹子被他一掰一扯,稀里哗啦地天女散花了许多陈年叶子,眼看就要秃。
那瞎子原本一直抱剑守在门前,许是终于看不下去了,手中未出鞘的重剑平平地飞了出去,“刷啦”一声直挺挺插在了坟头前,嗡嗡作响,入土三分。然后他一个蜻蜓点水跃出丈远,单手将阿曲接了下来,“救”了那老竹,动作轻飘飘地竟像飞一般。
那坟里的人似乎格外害怕他的剑,嘀嘀咕咕地在坟里蹲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往出迈步子。他脚下蹬一双花红柳绿的绣花鞋,瞧着是小女人家穿的东西,可那一双大脚却着实惊人,阿曲惊魂稍定地坐在祠外的石凳上歇息,这一看又吃了一惊,忍不住低头比对自己的脚,暗道这官家人还真是口味独特。
那人走姿也极文雅,一扭一扭,就差给他搭个戏台,再往手里塞上一面绢扇,就能当庭唱一曲感人肺腑的《凤求凰》。他娉娉袅袅地踱进门里,经过门口的瞎子时还哼笑一声,细声细气地道:“年纪轻轻的,这么不解风情。”被瞎子一巴掌拍进了祠里。
阿曲连忙火烧屁股地从刚被焐热的石凳上坐起来,连连道:“我自己进,我自己进。”说着便滚了进去,动作极丝滑,极麻利。
段谧净了满身的土坐在蒲团上,听得笑出声来,细声细语地道:“瞧你把小孩子吓的,也就……能受得了你的臭脾气。”
江既醉“啪”地把剑按在了供桌上,陈年的灰都被震得飞了起来。
段谧连忙摆手作揖示意停战,笑话,要是真打起架来,十个他木仙段谧也不够给这炸毛的火鸡喂招的。
阿曲愣愣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脑子打了结,怎么也转不过弯,怎么这一转眼,那死人就变成了活的,不但通了个阴阳,顺道还变了个阴阳,凭空接了根把儿,从女人变成了男人,只不过看起来变得不太完满。
他一脸茫然,小心翼翼道:“怎么……那死了的小妾呢?”总不能他这三日来守的都是这尊大爷吧?那薛老爷的小妾呢?死了好歹有个尸体吧?
他话没落地,瞎子突然压下他的肩膀往供桌底下一扔,飞快道:“别动,有人来了。”声音像一阵冷冷的飓风贴着他的耳廓刮过,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听得阿曲悚然一震。
他被扔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又被年久失修的供桌底劈头盖脸地塞了一嘴灰,浑然没发现方才的瞎子和那娘炮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地是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阿曲猫在桌底下,只能看得到鞋子,基本上都是平平整整的布鞋,其中一个要格外华丽些。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