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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低血糖 林芊在深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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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芊在深圳的第四个月,低血糖晕在了实验室。
那天她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新项目的原型机到了最关键的调试阶段,传感器数据一直对不上,她调了一整个通宵,早上买了杯豆浆喝了两口就继续干。中午的时候同事叫她吃饭,她说"你们先去",然后调着数据忘了时间。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操作台上,额头磕在键盘边缘,嗡嗡响。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手在发抖,眼前一片花白。
她慢慢撑着桌子站起来,去茶水间的冰箱里找了一瓶可乐,坐在椅子上慢慢喝完。甜味漫上来,手指的颤抖一点点平复。她看着窗外深圳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办公室里没人,都去吃饭了,就剩她一个人。
她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回到工位上,重新看了一遍数据。她发现了一个参数设错了小数点,改回来之后波形图一下子对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忽然趴在胳膊上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安静了,没哭,就是觉得累。很累。但那种累让她踏实,因为她知道每一份累都是自己的,不是等谁施舍来的。
来深圳四个月,她瘦了八斤,学会了用电磁炉煮面条不放调料也吃得下去,也学会了凌晨三点走夜路回家的时候不再害怕——因为那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每个月给父母打一次电话,语气平和地汇报"工作顺利""吃得好""不累"。她再也没有问过沈家的任何事,她父母也默契地不再提。有两次母亲话到嘴边,被父亲按住了:"别说了,孩子有自己的主意。"
她确实有自己的主意。新项目的第二轮测试完成了,效果超出预期。技术总监张怀远看完数据当场拍板:"你来做这个项目的产品负责人,市场那边的路演你上。"张怀远三十五六岁,技术出身,话不多,但对林芊的项目很上心。他知道她什么背景,也知道她为什么来深圳,但从不多问。有次加班太晚,张怀远给她带了份炒河粉,搁在她桌上随口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倒了项目就停了。"
林芊说了声谢谢,低头扒河粉,眼眶烫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同月,她签了那笔天使投资。合同来得很突然,一家叫"深水"的投资公司主动联系了她,说看了她的路演很感兴趣,估值给的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条款里几乎没有设限。林芊当时疑心过——这个投资方太"友好"了,友好得不正常。但她反复查了深水资本的背景,发现是一家新成立的深圳本地基金,股东架构干净,没有跟A市有任何关联。她签了,那天晚上请团队吃了顿海底捞。
火锅的热气里,同事们举起酸梅汤碰杯,嚷嚷着"林总牛X"。林芊笑着喝了一口,酸梅汤很甜,她心想,好久没有喝到甜的东西了。深圳的日子是苦的,咸的,偶尔是辣的——但甜很难得。但她在慢慢习惯这种味道。
她不知道的是,那笔投资协议的合同,沈淮之改了七遍。他那时人在香港,找了个深圳的朋友出面成立基金,层层架构隔了五层,确保怎么查都查不到他头上。改合同的时候他在酒店房间里,西装脱了扔床上,领带扯了挂椅背,对着电脑一条条调条款——让利的部分加到极限,对林芊的控制权条款全部删掉,只留了一条"技术路线由创始人团队自主决定",是他亲手加进去的。
朋友问他:"你图什么?投了钱,什么权都不要,连名都不露?"
沈淮之说:"她不会要我的钱。她只会拿她不知道是谁的钱。"
朋友没再问。沈淮之把最终版合同发出去之后,一个人在酒店阳台上站了会儿。香港的夜景跟深圳隔着一片海,灯火通明。他想,她现在在哪?是不是又在加班?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低血糖的毛病好了没有?
他其实有她的地址。他查过,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办法。那个三十平的老小区顶楼,他有一次开车路过,停在对面的街边,看了十分钟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没有上去。他怕上去之后,看到林芊开门,然后说"沈淮之,你走吧"。他承受不了那句话,比她说"婚约解除"更承受不了。
所以他就在下面等着。等她下来,或者等灯灭。那天灯亮到凌晨一点多才暗下去。他开车回酒店,路上买了份肠粉吃了,酱汁有点咸,他想起林芊以前给他带的三明治,面包烤得刚好,火腿片切得薄薄的,酱不多不少。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还给他带过咖啡、月饼、感冒药、创可贴,带过一切她觉得他可能需要的东西。他当时全收了,说了谢谢,然后放在一边。他从来没问过她,你为什么要给我带这些?
因为他一直觉得那是"应该的"。婚约在,她做这些是应该的。他烦的是那个"应该"本身,而不是那些东西——他直到现在才分清楚。
深夜的深圳街头,肠粉摊的老板娘问他要不要加辣椒,他说加。那盒肠粉他吃完了,辣得额头冒汗。他想,她在深圳会不会也吃辣?她以前吃桂花糕,吃甜的。现在呢?
他把盒子丢进垃圾桶,发动车子走了。后视镜里那个老小区越来越远,那一扇窗户早就灭了灯。他没有再去过。但他给深水资本的人发了一条消息:"下一轮她如果融资,优先跟。条件照旧。"
然后他关掉手机,回到酒店房间,打开电脑处理沈知行的事。泄密案的证据他查得差不多了,沈知行跳了两次账,收了竞品公司的钱,又用沈氏的名义去跟刘副总接洽,把脏水往沈淮之身上引了一点点——不多,足够让林芊怀疑"这是不是沈淮之的意思"。但沈淮之知道,林芊没有怀疑。她根本不需要怀疑。她只是觉得,如果这是他的意思,她可以接受。她可以接受他做了任何事,然后安静地走掉。那比怀疑更让沈淮之难受。
他盯着屏幕上的证据文件,拨了个电话给法务:"沈知行的事,按流程走吧。该移送移送。"挂了电话,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窗外香港的霓虹映在天花板上,红红绿绿的,晃得人眼睛疼。
他想,林芊,我把该清的人清掉了。你什么时候才愿意知道我这边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