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一样的女孩》夏天的大橘猫

27、安安和她的女儿

　　鲁迅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但是猛士在现实中真的很稀少，我就更加佩服起叶鹰。

　　我跟叶鹰说起，以“我有一个朋友，他叫小明……”开头，讲述了这个同学故事。问她有什么感想，换位思考，她会怎么做。

　　叶鹰说：“挺难选的吧，他一直跟着爸爸，而且被他爸爸的成功和权威的光环迷了眼，盲目崇拜他爸爸，极度期待变成那样的成功人士。更重要的是还要那上亿的家产吊着，多数男的都会选择顺从他爸爸。哪怕这期间他感受不到多少爱，也可以自我洗脑父爱如山。男性似乎天然觉得成功比爱更重要。”

　　“那以你本人的视角呢，怎么选呢？”我问。

　　“那我选择跟妈妈，选择过一个正常且普通，有自由的人生。妈妈不管怎么说都是十月怀胎生我，养我，为我痛过的人。”

　　“我也是，会做一样的选择。我只是很难评价，这种共生绞杀的父子关系。波伏娃说，只有在摆脱了物质、虚荣和功利主义的束缚之后，人类才能真正地发现自己生命的本质和意义。我想我朋友破解困境的答案就在这句话里。但是我也知道，把这句话发给他也没什么用，因为他已经心甘情愿的被束缚住了，所以他不会理解的。”

　　“这句话很有道理啊，波伏娃我听说过，好像是个法国哲学家，但我不了解她。我觉得你还是把这句话发给他吧，至于他怎么选择是他的事。”

　　“嗯，好。波伏娃是一个很有名的女性哲学家，推荐你看她的作品。虽然她的思想也有一些时代的局限性，但是现在依然非常值得去了解。你看完了，我们也可以互相交流感受呀。”

　　叶鹰说:“行呀！我跟你说件事吧！你还记得我说的安安吗？就是那个高二辍学的女生。我这次回老家，因为需要采买一些东西，在街上偶遇了她。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她一手牵着一个四五岁女孩子，另一只手提着几个很重很大塑料袋，而且她还挺着大肚子，又怀孕了，头发乱糟糟的，人也胖了好几圈。她看上去老了好多，就像街上其它的中年妇女一样，完全没有了年轻人的神采。我都不敢相信这是安安，我印象里，初中的安安是漂亮温柔又活泼的少女，现在她彻底消亡了。我有点心痛，本不想上前去去打招呼，但是看她要过马路，女儿又在闹她，实在太危险。

　　我就上前去喊，想帮她提东西过马路。就说安安，是我，叶鹰，我们是初中同学，你记得吗？

　　安安看到我，非常惊讶，说我变漂亮了，又有大城市读书人的气质。得知我还在读大学，就一个劲说，读书好啊，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孩，她可能也是大学生，虽然不一定是本科，但是专科也好啊。可惜，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说：‘这也不是孩子的错啊。’

　　安安说：‘我那时候也是孩子啊，当初爸妈觉得我未婚先孕，在学校丢脸了，就一定要拉我回家，给我办退学手续，然后去结婚，嫁到男方，然后就是生孩子，之后就这样了。’

　　“我说，那你老公呢？他当初不是没有辍学吗？现在在干什么，怎么让你一个人大着肚子，还带孩子，来城里采购。他不知道这也很危险吗？”

　　‘我老公，你不是也认识，就是阿兵呀，是你小学同学。他还说起过，小时候你孤僻，没人跟你玩，他经常跟你玩。他读书又没用，没考上大学。他就去外省学开车了，跑长途，一年不回几次家。家里在农村，公婆又要在田里忙，我们小地方的农村人，没那么精贵，所以这些事，还得我一个人料理了。没关系的，我都习惯了。”

　　阿兵，我小学同学，我当然记得，但是没有什么跟我玩，而是欺负我，堵我路，拿摔响的鞭炮吓唬我而已。

　　但是也过去了，我也不想再安安面前说这些话。我只是更是心疼她说，‘你等下现在去哪里？还有什么要买的吗？今天是放暑假，我有空，我陪着你，还可以帮你提下东西，带一下女儿。我们可以聊聊天。’

　　于是我一手提着这些塑料袋，一手就想去拉着她女儿的小手。她女儿怯生生地，一边好奇地盯着我看，但身体却直接往安安背后躲，露出一双黑葡萄一般，闪亮亮的眼睛。我不会跟小孩打交道，有点尴尬站着。

　　安安于是把她女儿拉出来，说：‘宝宝不怕，这是姨姨，是妈妈的好朋友，你让姨姨牵你的手。’

　　于是小女孩，顺从地抓住了我，小孩地手，小小的，暖暖的。她小小的手，就只能够抓住我的两个手指，她很用力，抓的紧紧的。路上车水马龙的，经常有摩托车，自行车，跟我们擦肩而过，我想她应该是有点怕的。直到这一刻，我的手指被小孩温热的手紧紧抓着，我才真切的感受到，这是安安的孩子啊，安安跟我同龄，她的孩子却这么大了。

　　我拉着小女孩，不知道安安还要去哪儿，就默默跟着安安。塑料袋真的很沉，我一个练武术，又高又壮的女生，提了一路都觉得小臂酸胀，掌心被塑料袋勒的痛，不知道她那么小个子的孕妇，怎么可以单手提这些东西，走那么久，那么远。

　　安安回头看我累了，就说：‘宝宝过来，妈妈牵着你。东西有点重，叶鹰，你分成两份，双手提就好了。’

　　我于是照做，感觉好了些。我想寒暄几句问她，近况如何，但是我明明看到她不大好，就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地跟着她走，看她走进不同的，有些阴暗的小卷子里，和地上满是黑水，污渍的菜市场，采购不同的东西。采购完，最后东西又多又重，我两个手都拿不下了。我就说我们打一个蹦蹦三轮车吧，送你们去车站。

　　安安说‘不用，很近的，就几步路，拿的了的，我之前试过，一个人都行’就抢着拿一些重袋子。

　　我连忙夺回来，分了一些纸巾，衣服，之类的轻的东西给她。走了近十几二十分钟，才到了公交站起始站，这就是安安说的几步路吗？我不理解。

　　好在车上有空位，我把东西放好，看她们坐好了，就打算告辞了。

　　安安说，今天谢谢我，如果有时间，可以去她家里玩，现在都是围着孩子转，之前的同学朋友都散了，没人来找她玩了。她说自从她当了妈妈之后，她已经没有朋友了。

　　我说好，有时间我来看你。但是我清楚，我大概率是不会去看她的。我看着她的状态都让我悲伤，我并不想走进那个困住她，吸她血的地方。

　　最后，安安说，我还是没有变，不会说话，只是默默的做事，并叮嘱我要精明一点，这样才不会再被别人欺负。

　　我说：‘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欺负我了。’

　　安安仿佛忽然又觉察和我之间的差距，忙说‘对啊，你现在是名牌大学学生了。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真好啊。’

　　我走前，让她给她公婆打电话，来下车的地方，接一下她，她东西太多，我不放心。安安说好，听你的，就当着我的面打了电话。于是，我们两就这样道了别。”

　　叶鹰发完这些字，我也是一阵沉默，似乎可以在脑子里，想到之前的少女安安，和这个被生活蹉跎的妇女安安的形象。

　　我感慨到：“女孩的一生，陷阱那么多，一步错，步步错，代价太大了。叶鹰，你也别难过了。本来你暑假回去都是为了处理你爸去世的事，你自己都一身麻烦的，而且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她肯定可以感受到你的心。”

　　叶鹰说：“她能不能感受到，我并不在意。我只是想到，安安她本来就是留守儿童，一年见不到她爸妈两次，她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她来就缺爱，也缺少正确的教育，容易被男性忽悠，过早跟男生发生性行为，还不做避孕措施，搞得意外怀孕。他爸妈因为她未婚先孕觉得丢脸，就让她辍学结婚把这个“丢脸”的事情掩盖。现在安安当了妈妈，他老公在外面打工开车，基本不在家，安安过的很不好，现在又有了新孩子。时代在前进，但是我觉得安安的女儿的境况跟安安好像，好像时代的进步从没有出现在他们家里。我好担心，安安的女儿将来也成为安安，就跟上一辈一样。我说的有点乱，姐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就是贫困和落后愚昧思想都会被遗传给下一代。留守儿童长大了去大城市打工，生的孩子还是留守儿童。就跟放羊循环一样，就是小男孩放羊为了挣钱，挣钱为了娶媳妇生孩子，然后孩子再放羊。一代又一代都是放羊娃。”

　　“对，我就是担心这个。而且安安似乎恨着她女儿，觉得是这个意外出现的女儿毁了她的原本的生活。”

　　“那你观察到的这个小女孩状态如何。”

　　“我想想，小女孩长得和安安很像，很漂亮可爱，穿着花布裙子，头发整齐地扎成两个辫子，十分乖巧，但有点胆怯。眼睛亮亮的，对什么都一副天真好奇样子，大眼睛，东看看西看看的。”

　　“那就还好，安安是爱她的孩子的，你说安安自己头发乱，但是女儿却漂亮，头发整齐，扎辫子是很需要时间的，不爱孩子，或者没有耐心的妈妈根本不会搞这么复杂的发型。尤其是天真好奇到处张望，是被爱的小孩才会出现的神情。你不用太担心。我的感觉是安安可能不是恨她女儿，是恨自己年少犯错，丧失了未来的无限可能吧。但是人怪自己很难，甩锅给别人很容易，何况小孩子不会反驳。安安毕竟读了高中，不算愚昧无知，天性爱孩子，自己又吃了苦，后续应该会重视孩子的教育和成长，而且我们国家发展越来越快。未来人们都会更重视教育，包括性教育。那么她女儿长大就不会走安安的老路。”

　　“姐姐，你是说，这种放羊循环的现象是存在解法的？是靠教育介入和思想改变。”

　　“嗯嗯，对，目前，我只能想到这个。贫困和愚昧落后的思想需要教育介入，去打断，去改变，才能避免出现放羊循环。其实安安这种情况是一种普遍现象，是社会问题，她并不是只在安安身上出现。越穷，越传统，越偏远的地方，这种未成年生子的现象，越频繁。因为现代文明的光，还没有驱散那里封建传统思想的阴霾。而思想文化的改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靠教育介入去移风易俗，也没办法立竿见影，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你看过《基督山伯爵》么，里面说人类最大智慧就是等待和希望。”

　　“我明白了，姐姐。”

　　“叶鹰，你天性情感充沛又敏锐，共情力强，思想觉醒很早，看到问题就能想到根源，非常有天赋。你又那么有勇气，只要你开放心态，别钻牛角尖，未来你会愈来愈好，越来越顺的。”

　　“姐姐，我懂你的意思。我以后多看书，看各种好书，多看看别人的观点，不会再一个人闷头想了。现在我爸爸的事情搞完了，我可以安心的学东西。上学期我过了英语六级。这学期，我们学校开了法语课，我可以去再学一学法语。人们都说，学一门外语就是打开一个新世界的窗户。我知道法国出了很多思想家，之前姐姐你提到的波伏娃就是法国的。”

　　“厉害啊，大二就过了六级。你学法语好啊，是奥运会和联合国的官方语言，应运挺广泛的。其实困扰你的问题，先贤肯定都想过，他们都会有不同的见解，解释都写在书里。你与其独自低头苦想，再迷茫自己找不到答案，不如多参考别人的解答，再形成自己坚定的思想。”

　　叶鹰说好，我们就结束了聊天。我有点担心叶鹰，她极富同理心和共情力，又因为糟糕的原生家庭和充满苦难的童年少年的经历，思想有点极端和偏激，容易钻牛角尖。希望她可以通过多读书，多和书里伟大的人，进行思想交流，扩大自己的世界，人变得更开阔平和一些。

　　同时我也有了一种危机感，叶鹰的成长速度太快乐，我们认识不到三年，她就从一个可怜的愤怒自卑小孩，成长为善于思想，会帮助别人的女性了。她现在还叫我姐姐，还会有些疑惑来问我。但我觉得以她的成长速度，很快她就会超越我了。到时候我这个姐姐就要找她解惑了，那我多少有点惭愧了。我想我要更努力才是，加油啊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