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一样的女孩》夏天的大橘猫

26、父与子 （二）

　　第二天晚上，我收到苏明浩的电话，他说我不用给他爸打电话了。他自己终于鼓起勇气跟他爸打了电话，但是只跟他爸说了自己打人的事情被对方告了，需要交付高价赔偿金才撤案，自己搞不定，需要他爸过来，并未提及更多。说他爸语气很差，但是答应了会在十天内过来。

　　我说：“好啊，你总算鼓起勇气，开始去直面这个问题了。那么，这些天你抓紧时间学习吧，补一补课程，别让事情继续恶化下去。”

　　苏明浩说：“我静不下心来，总是很忐忑，惴惴不安，总是会幻想父亲到了之后责骂我的场景。然后被吓个半死，现在是吃不好，睡也睡不安。因为这学期缺课太多了，课件看不懂，所以根本看不进去。”

　　我听到这话，就明白了，苏明浩这学期大概也废了，再次挂科是难以避免了。“你尽力吧，需要笔记的话，可以找我。”

　　苏明浩最终也没有找我借笔记。听Alice说，他是破罐子破摔了，每天都更疯狂的去逛酒吧，彻夜通宵，整晚把自己喝的昏天暗地，不省人事，然后让其它人扛回去的，然后白天就在屋里昏睡一天。

　　Alice还很好奇，问我：“之前他没这么颓废，疯狂啊，最近他是怎么了呀。”

　　我隐瞒了苏明浩打人进局子，被起诉，被骗的事情，只挑最轻的说：“他爸要来了，他靠p成绩单，隐瞒他爸上学期挂科的事情，现在担心东窗事发。”

　　“哦，借酒消愁来逃避啊！这倒是他的作风。一个爸宝男，我们聊天讨论问题，他都会截图给他爸看，问他爸看法，都是成年人了，还跟没断奶一样婴儿，没法自己的决断。”Alice说道。

　　“但如果真的听话，也不敢p图造假，骗他爸爸了。现在不会吓成这样。”

　　“那倒是，那就是装乖，装听话。反正我挺看不上他的，一天到晚，都在附和别人，没劲。”

　　一周后，我收到苏明浩的电话，说：“我爸前几天到了，搞定了这边的事情，想找你吃饭，已经在xx中餐厅定了包间，今晚7点，来吃饭吧。”

　　这家餐厅我是很熟悉的，他爸我也见过几次，是我爸生意上的朋友，也一起吃过饭。之前只觉得是一个很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一个叔叔，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看这个邀约，没有提前问我有空没，喜欢哪里，吃什么，就直接决定了。好像在他心里，是不存在我拒绝这个选项一样，果然霸道的很。小辈啊，是没有尊重，只有通知的。

　　不过我还是接受了邀约，我想看看后续，苏爸到底是如何处理苏明浩事件，苏明浩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到了店里，看到苏明浩，脸明显红肿，大了一圈，肯定是挨过打了。而苏爸，还是一副精明强干，神采奕奕的精英中年男人的样子，好像他儿子的事情，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的精神状态。

　　而我听完苏明浩讲的关于他离婚四次，其中还是一对姐妹，现在又还在包养大学生的“光荣事迹”，对他的感官评价直线下降。认真看他的眼神，动作，表情，真是精明有余，真挚全无啊。

　　我瞧了眼桌上，饭菜也已经都点好了，三个人点了十来个菜，还都是硬菜。中国菜在澳大利亚本来就贵，我心里默算了下，这一桌，等于我一个月暑假工资，有点心疼。

　　“笑笑啊，我们一年多没见了，你是越来越聪明了，你爸妈有你这样的女儿真好啊。不像我这个逆子，真是干啥啥不行，除了闯祸，惹我生气。”

　　我心想，这话一捧一踩的，我怎么接啊，简直是给我拉仇恨。“没有没有，我就是普普通通地读书。学校里其他人还叫我书呆子呢。”

　　“那如果这傻子也可以像你一样乖，好好读书也好啊，又是受骗，又是打架，又是逃课，居然还挂科了。真不知道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想当初我读书的时候，永远是在班里名列前茅，没掉过前三。我是真的不能理解，我儿子怎么能这样无能！”

　　我看着苏明浩头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差。我也觉得十分窒息，忽然同情起了苏明浩，一直被无限打压，难怪那么着急想挣钱证明自我，然后走向歪路。

　　我赶紧转移话题，直接问：“叔叔，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吃个饭，聊聊天，省的对着这个龟儿子让我心烦。跟你个漂漂亮亮小姑娘一起吃饭聊天，开心多了。不是有个词，叫做秀色可餐吗？”

　　我心里觉得一阵厌恶，呵呵哒，感情我是下饭神器吗？我直接问：“叔叔要在这边呆多久啊？有什么打算呢？”

　　“这边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再呆个一两天，打算后天就回美国去了。”

　　“嗯。这附近有些地方挺好玩的，叔叔明天可以去看一下。如果需要导游，我可以介绍给你哦。”

　　“没必要，风景有啥好看的，走路还累人，不想折腾。我明天再找他老师谈一谈这龟儿子的事，然后就附近转转，没事呆酒店休息。”

　　“那也好，坐长途飞机，总是很累人的，要好好休息的。”

　　后面我就专心吃饭，时不时的，嗯嗯嗯附和几句，苏爸看我没啥聊天的兴致，也就随我开吃了，最后他让我转达一下，给我爸问好，我们就撤了，各回各家。一晚上，都没机会单独找苏明浩聊天，也不知道他爸打算怎么干。

　　我在学校听说，有人看到苏明浩跟着他爸走进教务处。下午又听说苏明浩拿了个大包，装完自己的学习和生活用品，退学了。

　　我惊愕无比，已经是大三了，最后一个学期，虽然苏明浩还要重修，但是读到现在了，为什么不给他机会，让他读完呢？如果他现在退学，那么苏明浩最高学历就只有高中学历，未来肯定会很艰难的。

　　我发信息给苏明浩问他，退学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一直没收到回复，直到到了半夜，大概一两点多，我忽然接到他的电话。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苏明浩说。

　　“对，你退学的事，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付完赔偿款，就打了我一顿，说白养我这个儿子了，三年花了三百万，还被骗了一百万，真是个亏死了，四百万就这样打了水漂。以前他还想让我十年还给他，现在他觉得我不行，不如及时止损。他去教务处，问了我的成绩和考勤，知道这个学期我大概还要挂几科。又问了同学，知道我酗酒泡的事，更觉得不值得加大投资，所以直接让我退学了。”

　　“可是，再怎么样，你也应该读完这个学期啊，就还有一个月而已。而且这学期会不会挂科，挂几科，都是未知之数。读完，有了结果，可以心安，也可以好好地跟同学老师告别啊，这样忽然退学算怎么回事。”

　　“我爸觉得，明知道会挂科，今年不能毕业，那么多读这一个月没有意义。我爸算过了，重修一科需要学费2万，一个学期5个月，按照以往，我一个月最少还要花生活费2万，加起来12万。而且我肯定不会只需要重修一科，几科的话，课程安排时间会错开，很可能是多读一年，或者一年半。我爸觉得不值得，认为我是没有能力读好书，过好富裕日子的。不如去底层历练，老老实实打工，再看之后机会。我爸这次是真的对我失望透顶，是下定决心，绝对要及时止损了，绝不可能加大投资。哎……我最怕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我被果断放弃了。但是我依旧要还他钱，4000万啊，我感觉我一辈子都还不完。人生啊，一步错，步步错。”

　　“你爸真是……，你之后什么安排？”

　　“我爸已经帮我办理了退学手续，明天会办理退房手续，让我收拾行李，后天跟他一起去机场。”

　　“让你跟他去美国吗？”

　　“不是的，我爸回美国，让我回中国去找我妈，然后我爸会找关系，让我进他朋友的汽修店当机械师，其实就算汽修工。”

　　“啊？！……这个前途在哪里啊？”

　　“我爸觉得我就算读完书，也不会有什么前途，只会越来越飘，浪费钱而已。他认为学校教育可能是洗脑，人学的条条框框多了，还会变笨，失去行动力。包括美国的藤校他也看不起。说不如让我去社会上历练，老老实实先打工，说只有真实经历我才能成长。而且中国发展快，未来肯定会跟美国一样，家家户户都有汽车，那么汽修工至少不愁饭吃。说我安安心心的上班，攒经验，到时候自己创业，肯定比读书有用。”

　　“你自己觉得呢？汽修工，你喜欢吗？”

　　“是机械师，不是汽修工。何况我现在还有的选吗？我欠我爸四百多万啊。我现在都是等我爸睡了，跑到花园给你打电话的。”

　　“好吧，那你回国了，如果真的当机械师，就好好干吧，别总是好高骛远的，想各自捷径，然后又掉坑里。”

　　“那我这四百万就一辈子都还不完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被尊重，获得自由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走的稳一点，总会走的远一些。话说，到现在，你还觉得你命好吗？”

　　“是啊，不管怎么说，我爸有上亿资产，我是他唯一的孩子呀。这就是我的底气，我还是好过很多人的。”

　　“好吧，既然你觉得好就行，你别在外面吹冷风了，回房吧，反正一切尘埃落定了，就好好睡了，不用再喝酒逃避了。”

　　“说的也是，有结果总比提心吊胆的好。Charlie如果你以后发达了，记得提携一下我啊。苟富贵，勿相忘。晚安了。”

　　我说：“嗯嗯，晚安！”，就挂了电话。

　　其实我一直很迷惑不解，为什么到现在苏明浩还觉得自己命好，是因为他是男性，觉得老子的钱，总有一天是儿子的吗？所以只要有这块胡萝卜在前面吊着他，他就永远充满希望。而遭受的打压，责骂，伤害，甚至被放弃，就都没关系了吗？我真的不理解。

　　之后，苏明浩就从学校消失了，静悄悄的，他都没有跟留学圈的朋友们告别，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因为他爸说，你现在不赶紧走，还想让他们看你笑话吗？友谊算什么，彼此有交换价值，才有友谊。当你这么灰头土脸离开的时候，你对他们失去了价值，那么就没有友情。你还想去告别，去聚会，让他们安慰你吗？不会的，他们只会表面说两句好听的，背地里说你蠢笨，那么明显的骗局也看不透，被骗是你活该。苏明浩觉得他爸说的对，所以直接退了房，买的那艘破船也丢了，一声不吭，快速地走了。就这样，这个曾经那么出名的人物，在毕业前夕，提前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了。不得不说，这对父子是真地很像，都那么爱面子，遇到搞不定地事，都选择直接破罐子破摔，放弃和逃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