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一样的女孩》夏天的大橘猫

22、死亡会是新生吗？

　　第二十二章
　　我看完后也是百感交集，把这个女生的故事，截图发给了叶鹰。

　　几天后，叶鹰跟我说，她打算和玲玲照常交往，三观不同，那就不同，遇到分歧，求同存异或者不讨论这些问题就好。一起学习，吃饭，打工都照旧。毕竟这不是玲玲的错，如果日后玲玲需要帮助，力所能及那叶鹰就会帮忙。但是目前不会插手，不会干涉玲玲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因为叶鹰深刻地意识到，玲玲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和经验，塑造出的观念不是她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

　　这个事件，让我和叶鹰都很沮丧，可能成长就是要不停地面对，社会的阴暗面，和接受自己能力有限，无能为力，无法改变和帮助到他人的事实。年轻的我们太理想，以前总以为每一个问题都会有一个答案，都能够找到解决方案，事实却狠狠地打了我们的脸，现实的力量太沉了，我们根本对抗不了。这件事后，叶鹰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叶鹰说暑假快要到了，她打算去走一趟318，从成都出发到拉萨，报个团，拼车去。她告诉一路上能看到天与湖的碧蓝，山与雪的洁白，金色的草原和红色的寺院，探索那些我们不曾触及的地方与特色文化。她给我看了她的行程计划表，发了一路上会经过的景点和风光。比如纯洁雄伟的贡嘎雪山，静谧的天空之城理塘，牛羊遍地的毛垭大草原，人间的明珠然乌湖和亿万年纯净的来古冰川等等。因为我也没有走过这条线路，就和她一起创想着这个令人心动的旅程，并让她到时候，多拍一些照片与我分享。

　　就在叶鹰满怀期待的想要暑假出去旅游之时，我收到叶鹰的信息：“我不能去旅游了，爷爷跟我说我爸不行了，就这两天。另外还有件事与我有关，我必须在场。我买了机票，今晚就飞回老家去。”

　　我觉得好突然，她心心念念的旅游没有了，换来这么个消息，他那个渣爹，没干过啥人事，但是毕竟血浓于水，我很担心叶鹰，但是也只能说“你千万要保重自己！”

　　后来好几天我都没有收到叶鹰的消息，心里担心她，忐忑不安的，安慰自己说:“葬礼都会很忙，很繁琐，叶鹰那么强，她一定没事的。”。

　　大概一周后，我收到了叶鹰的信息：
　　我爸去世了。他生前最是好凶斗狠，充大款，耍脾气。死后的身体从肋骨处凹进去，像薄薄的纸片。骨头突起，皮肤干瘪褶皱，没有多少肉，只有脸是浮肿的。我浅浅看了一眼，人就被拉走了。葬礼办的很小，他生前的那些朋友一个都没到场，只有家人亲戚们在拭泪。瞻仰遗容的环节，主持人让我看着他默默想些祝福的话。夏天很热，我拿花瓣洒在他有些浮肿变形的脸上，想着这—生，很没意思，我们都不要再见了。说实话，我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这一切，觉得好像在看电影。我看到旁人一场一场的大哭，抹泪，期间休息间歇时候，他们还是会笑着问我在哪儿，读书还是工作啊，夸我人长得越来越精神了，能干了，不像小时候，总是懦弱的躲在大人身后，或者角落。然后休息了几分钟，又开始新一轮的哭丧，哭完又开始闲聊起来，我更觉得葬礼是如此的虚伪了，看电影的感觉更强了，我仿佛灵魂出窍，飘在空中，看着一个名叫叶鹰的女孩，回家参加葬礼，看着别人做戏一样的哭喊，根本感受不到哀伤。所以葬礼上我总是哭不出来，我妈就走过来跟我说：‘你有没有心，你爸死了，你还一滴泪都不流，你要别人怎么看你。’于是我也觉得我是必须苦的，开始想一些悲伤的事情，逼迫着自己成功掉泪了，我就庆幸终于也是哭了出来，这下我总没什么可指摘的了吧。但我心里清楚我做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甚至觉得除了爷爷奶奶，大概没人会真觉得伤心吧。包括我妈，也是一阵一阵的哭，然后跟旁人聊天，还有闲心观察我的表情，大概她也忍受够了这个男人。吃完饭，回到家，安抚好伤心过度的奶奶，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房门锁好，擦了眼泪，靠在门上捂着脸笑了。我一边把眼泪抹掉，一边控制不住的笑，我想，他死了，真好啊，我终于可以从罪恶的漩涡里爬出来了，我真的解脱了，我不用背负他带给我的阴影活着了，他再也不可能伤害我了。送火葬场那天，爷爷奶奶不让我去，担心我会害怕，夜里做噩梦。我说我不怕，而且独生女，应该去送的。其实有他在，生活才是噩梦，现在他死了，我就想到场看着。在火葬场，我看着他被缓缓推进去，火焰哗哗地烧，吞噬了他。然后我闻到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略微像烤肉的味道，但是更重的是一种甜腻味。我心里知道的那是烧掉爸爸的烤肉味，就更觉得恶心反胃了。于是我说想出去透透气，就独自走出去，站在空旷的院子里，仰头看着烟囱里，不断冒着的白烟，连绵不断，空气里那股味道还是萦绕不散。但我的内心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只是觉得我的童年和少年也一起烧掉了。这个过程很长，大概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我就站在那里默默地回忆完了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直到所有的期待，痛苦，挣扎和愤怒化成了这连绵的白烟，最后也消散了。

　　我回到家，就去洗澡了，然后把一身的一副都丢了，总觉得那味道是洗不干净的。之后我被告之，爷爷逼着我爸在生前写了遗嘱，把所有财产记在我名下，但他哪有什么钱？生前挥金如土，死后只有十来万现金，和那套小小的四十来平米的房子。

　　我爸骨灰盒下葬之后，爷爷告诉我另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我爸在外面还有了一个私生子，是个弟弟。早几天，那个女人和孩子也赶过来了。因为怕在亲戚面前丢脸，没让那个女人和私生子来参加葬礼。哄着她们在办完葬礼后，再谈分财产的事情。她们这几天住在本地的宾馆里，现在葬礼办完，要打官司，分财产。我被拉到了法院，在调解现场看见了这个所谓的弟弟和他的妈妈，是当年那个大学生姐姐，我突然感觉很疲惫。我的爸爸，这样的一个烂人，他有什么神通蛊惑你，伤害你，还有了孩子啊。这个姐姐已经没有了年轻人的漂亮明媚，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才过去几年，就衰老成了这样。衣服都是皱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七八糟的，那个小孩总是哇哇哇的哭。可能是家里的亲戚在指责她是小三，是狐狸精，她抱着小孩，也撕心裂肺辩驳着，跟着哭喊起来。说爷爷一家欺负人，她已经没有活路了，如果拿不到钱，就养不活这个孩子，那就要丢给爷爷去养。现在不给钱，你让我们娘俩怎么活啊？我看着这个场景，听着这些相互抱怨，咒骂的声音，看着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崩溃哭泣的年轻女人，更是心累，身心俱疲。其实我并不恨她们，在这次闹剧里，这对母子，其实也是我爸的受害者。最后，在双方都要奔溃的边缘，我对爷爷说‘现金都给她们吧，我不想要了。’我跟这个姐姐说：‘这就这样，你带着钱和这个孩子走吧，永远都不要跟我们联系了。’最后在法院，我们都签字画押，她拿着钱，抱着孩子走了。我们都没有留下那个姐姐的联系方式。其实我内心深处同情这个姐姐和小弟弟，他们本应该值得更好的未来，尤其是那个姐姐，我见过她当大学生的样子，跟我的同学一样，充满朝气，生机勃勃，明媚漂亮，但是现在她成了一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怨妇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爸爸。他放纵自己的欲望，他自己死了，遗留下的问题就像伤痛的轮回，把所有牵涉的人卷入其中，造成一辈子都无法去除的疤痕。”

　　我看完后，百感交集，真是造孽啊！想不到几年前叶鹰提了一嘴的姐姐，会是这个结局，我也为她的命运唏嘘不已。年轻的女孩，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不可抗拒的诱惑，而这个社会也并不鼓励她们奋发向上，独立自主。而是被鼓励滑下去去享受物质带来的欢乐，或者男人的追捧，去享受爱情。将她们的价值付诸于爱情，家庭之上，好像没有这些，她们没有男人要，就没有任何价值。当她发觉自己被男人和社会规训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早已被消耗干净，已经不能回头。叶鹰说的这个姐姐，大学辍学当了她爸的小三，又有了孩子，现在她爸死了，只拿到这十来万现金，未来过什么日子可想而知。社会舆论可以可能会对单亲母亲宽容，但绝对不会对小三和私生子宽容。她没有自己的工作能力，带着个小孩，日子只能越来越糟糕。从青春靓丽，前途无限的女大学生，到撒泼打滚的苍老怨妇，是那么容易。在人生的重要节点上选错了，就会一步错，步步错。

　　我回复叶鹰：“死亡也是新生。”

　　叶鹰说：“对，希望他死之后，我们都可以迎来新生。这世上的人总喜欢渲染觉得孩子没有爸爸很可怜。其实我的感受是，与其有个渣渣父亲，不如没有更好。我觉得一直压在我头顶的大山，爸爸这个标签，除去了，人更轻松了，我妈妈好像也觉得更自在了。我在家呆了一个多月了，再过些日子，就要开学了，我会提早几天就回学校。我对于学校的归属感都强过自己家里。看到家里的角角落落，容易引起太多痛苦的回忆。还好，除了家里，我还有学校可以去，我要早点回学校，去迎接我的新生。”

　　我说：“祝你熬过这些崎岖，往后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