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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的打工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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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刚适应了杀鱼这个活,更糟糕的事出现了,鱼处理完后,我被分配到虾的流水线上。并且虾是活的,我们需要处理好,供应给一些日本公司,做寿司的。主管跟我们说明要求,需要把活虾剥出来完整的虾肉,包括虾脖子上的两块肉和两个尾巴尖尖才算合格,这要求是十分严格。这是大型机器做不了的。主管演示了一下剥虾的步骤,大概就左手手指捏住虾身,右手手指捏虾头,右手往手心往右用力,把头往下掐掉,并把虾脑一起带走,留下脖子上的两块肉,然后拔下虾身体前面两节的壳,捏着虾肉,这时左手捏着虾尾巴尖尖,扭一扭,再一扯,一个完整的虾肉就剥好了。主管大约3秒钟剥好了一只虾,我不知道他一个那么粗壮的男人,怎么干得来这么细致的活。
而我却似乎没有驯服自己的手,剥除来的虾,不是没脖子,就算断尾巴,我越紧张,手越抖。真的太糟糕了,我安慰自己,我只是不熟悉,每个人对于不熟悉的事,做不好是正常的,我要慢慢来,熟悉了就好了。
我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的剥完,空篮子堆了一摞,而我还在跟剥第一篮子。这些虾都是活的,我手又嫩,经常被虾扎到,很疼,然后,冰水就会渗透到了手套里面,手就更痛了。我带了好几个手套为了防止被刺痛,但手上动作更加不灵活了。我沮丧极了。小鱼看到我情况,过来教我技巧和细节,但无奈我的手真的太笨了,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小鱼教了几次,也没办法了,就干脆帮我一起剥完了我的第一篮虾,并安慰我,没关系,你没有干习惯而已,之后肯定会快起来的,不要急,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我看着她手指翻飞,掐断虾头干净利落基本上3-4秒就可以搞一只虾,好像她那边的虾都是死的,或者听从她指令把壳脱落了一样。我这边刚抓住一只活蹦乱跳的虾,不被刺伤,摆好位置,她那边已经剥好了,我速度差的太多了。我真的很不擅长干这个,可是我又擅长做什么呢?除了读书,我似乎真的没有擅长的事情,甚至读书都没比过甘娜和叶鹰。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更令人难受的是,这是个计件的活,剥完一个小篮子的活虾,两澳元,如果不合格的虾肉太多,就只能算1.5 或者1.7澳元,看具体情况而定。
我很认真的努力着,后来计算了一下,我平均一个小时,才能剥除来4篮虾,挣到8澳元,而之前抓鱼去切割的活,一小时是23澳元,我心态有点崩溃了,这一天挣的钱,不够我之前的一顿寿司,我暗自发誓:我讨厌寿司,并且决定再也不吃虾了。就这样熬到下班,我的手上都不知道被虾刺伤了多少次,很疼。拔下的虾皮会很不巧掉进我的雨鞋里面,虾皮上面还会沾着碎冰,慢慢在我鞋子里融化,导致鞋子湿湿滑滑的,又恶心,又难受。下班时候,脱掉雨鞋,把虾皮和水一起倒出来,我的脚也泡的发白,然后腥臭无比。我开始嫌弃自己了,干一天都挣不到平时的一顿饭钱,拿了个倒数第一,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不堪。相比之下,小鱼挣的钱基本没比之前差,相信,明天她就可以拿到超越之前的工钱。
我很丧气,我从小就优秀惯了,不能接受自己怎么就成了倒数第一了。我明明那么努力,怎么在这里表现的那么差劲。
晚餐小鱼多给我了一个鸡蛋,安慰了很久,都没安抚好我。这时候我开始想,要不要提前离开了,两个思想在拉扯,一个为了尊严,不能放弃,一个说做的这么差,早没什么尊严可言了,再干下去没有意义了。一时间,我也没有决定,就按照习惯,接着去上班。小鱼说我每天开车上班如上坟,苦着张脸,说我好像已经好多天不笑了,像一具行尸走肉。剥了几天虾后,我的效率依旧是整个厂里最低。
后来工厂来了个切巨型鱿鱼的工作,需要的人不多,我申请换过去干整个了。巨型鱿鱼也是冷冻的,有一张桌子那么大。我需要先把它放入桶里,加水化开冰,才能开切。因为鱿鱼长得不规则,也不能用机器处理好。每次我们需要三四个人才能把鱿鱼扔进桶中,化开冰,之后再一起提起来,放到案板上。我的雨鞋照样逃不了,很容易灌水进去,一两次就湿了,被冰水泡着,双脚又冰凉又湿滑。鱿鱼又不能完全解冻,因为完全解冻后太软,不好切割,左手按着,右手持一把长长的刀,跟水果摊上的西瓜刀很像,只是更长一些。于是最后我双手都冻的通红,但总比剥虾好多了。这样我又切了几天的鱿鱼,麻木而疲惫的过着。
一天下班时,我扯下身上腥臭血腥的衣服,木然地走向车子,打算开车回去。小鱼拉住我,兴奋地指着天,跟我说:“看,火烧云,多漂亮啊!”我才发现,原来这里的天空,这里的晚霞这么绚丽多彩,红彤彤地像火一样,烧红了半边天,就在我的头顶上。我看到小鱼的眼里也倒映着一片红火的霞光。天空真的很美,晚霞也很灿烂,而我却已经没有发现美的眼睛了。
这时候我才感受到,原来繁重的,长时间的体力活,就是这样把人异化成了机器,而我自诩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理论知识,没有什么用,同样逃不开被环境异化的结局。我看着镜子里,我菜色的脸,麻木的,没有任何活力的眼神,只看到疲惫的身躯,没有任何精神活力。想起来很多年前在深圳,我遇到了一个晚高峰期到宝安区(深圳宝安区早期都是工厂),那地铁上的人的眼神跟我现在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就觉得很恐怖,他们像丧尸一样,好似没有思想,没有精神。从他们的眼睛里我能看到他们身体感到的疲惫,而思想疲惫感更甚,甚至是麻木。现在,我经历了这些也变成了这样,区别是当初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像丧尸,现在我知道了,工作内容和环境的力量,不可想像。
我想,我要走了,我不能变成行尸走兽,我说服自己我生理期马上要到了,再呆在冷库里,不合适,也没有意义了。这个决定下了之后,我整个人都放松了,因为明天不用上班了,痛苦要结束了,真好啊!我吃完饭,洗完澡之后,就搬了一把椅子上了天台。天上有一轮弯月,满天繁星,这里的晚上那么寂静,只有风声和虫鸣,空气里有淡淡的青草和泥土味道。这里的星空那么美和月亮很皎洁,是大城市完全比不了的。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它们的美,可惜我明天却要离开这里,再也见不到这璀璨的星空了。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小鱼和这里的工友对我很友好。小鱼就不说了,她教了我那么多东西,怎么做活高效,省力,怎么融入工厂生活,给我做饭,还会在我沮丧的时候安慰我。这些工友也挺好的,在休息的时候,分享给我一些鸡蛋,牛奶,香蕉,蓝莓,牛油果……
而自诩精英的我却觉得,底层的穷人,不是懒就是蠢。这是彻彻底底的傲慢和偏见,这也是我作为人,最大的问题所在。我现在所谓的成绩和优秀,根本不是我的努力得来的,是很多我不能控制的东西,综合的结果。比如我的家境,我的父母,我的长大的城市,受到的教育,等等,这些东西在背后支持着我,一起拼出来了一个外人看起来,优秀的中国留学生。而这次打工,扒开我的骄傲的皮,露出来的真相是,尽管我非常努力,竭尽全力了,我却成为整个工厂里,做得最差的人。可是,我真的那么差劲吗?还是我缺乏类似锻炼,我不适合这里,不适合干这个。我有的选,我可以逃离,我明天就可以跟老板说我不干了,他明天不给我钱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甚至如果他是个黑心的,克扣工资,我都可以请律师跟他谈,跟他耗。可是,这些工人能等得起吗?能耗的起吗?他们不能。嗷嗷待哺的孩子,水电房租,家里的老人,都等不起。他们如果发现不合适,也不能随意去换个工作,他们没有更多的选择。那么他们的天赋将会被埋没,成为所谓优秀的可能性,也会消失殆尽。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幸运儿,一个没有被现实生活绞杀的幸存者。我有什么理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而看不起他们呢?
说到底,人类的奋斗精神,不屈不饶的品质,才是真正的金子。而我是父母的爱护和财富堆出来的幸运儿。我目前都不具备这些优秀的精神和可贵的品质,却先学会了傲慢,和拥有了对弱势群体的偏见。我读了那么多书,自诩聪明,和善解人意,却连尊重他人都没有学会。我之前看《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面说,每当你想批评别人的时候,要记住,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我明明看过这句话,也把它记得清清楚楚的,辩论时,随时可以把它拉出来遛遛。可是,我只是知道这句话而已,我没有经历过,没有自己的理解和感受。所以我依旧会在心里傲慢地评价别人。我会佩服叶鹰这种突出重围,获得了世俗成功,改天换命的人,因为她证明了自己。但是对于小鱼儿这种,依然挣扎的人,更多的确是怜爱同情,而谈不上尊重和敬佩。我是如此的慕强啊,我对于自己必须是优秀的如此执着,和骄傲,却觉得那些不如我的是太蠢了,或不够努力。忽略了人和人的天赋可能在不同的地方。都是第一次剥虾,小鱼儿,一看就会,速度效率全厂第一,我再练习十年,都比不过她。而读书,记忆力这块,我也不可能比过甘娜。可是,我潜意识里为什么要跟人比呢?还是因为我无法确认自己的位置吧。我拿着我的家境,父母的遗传的智商和大城市教育,堆出来的高学历,全部归功于自己的努力,再去跟不具备这些的人比,因为超越了那么多人而沾沾自喜。这是多么愚蠢和卑劣的行径。我忽然就理解了甘娜,和她那句“大小姐,睁开眼睛看看真实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