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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有杂质也无妨 我到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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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默默地看一本杂志了。
老旧的阅览室,有年代感的木窗白椅,戴着眼镜、一丝不苟的老先生们。眼前的市图书馆给我这样的感觉。
王一间穿着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裤子上几个拉丝的破洞。她目光凝聚在字段间,双脚悬空,时不时地摇晃。她在很专心地打发时间。
阅览室上空的青色风扇慵懒而漫不经心地旋转着,带来一些似有似无的凉意。窗外的树梢上站着活泼的鸟群,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嬉笑,好似有人不小心触到一串风铃。
我悄悄走过去,俯下身,在她耳边说:“How do u do?”
她一惊,直起身,看见是我,立马粲然一笑:“How do u do!”
我在她对面落座,排开一行练习册,摆好一支笔,然后用手托住腮帮:“今天想说什么?”
她把正在读的杂志掉了个头推过来,指了指其中一页的标题。
我凑上去看,标题是“心如明镜”。
她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听过这个吗?”
我回答:“听过啊。后来六祖慧能大师不是还改写了四句偈吗?”然后我挠了挠头,有点想不起来。是什么来着?
她点头说:“对。那四句偈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静静等待她的下文。我看见她在沉思。
良久,她说:“对不起啊,要组织好恰当的语言,我总要想很久。不知道是不是上了中学之后变迟钝了,抑或是不再敢于表现了,我再也没能像小学时一样在课堂上做到妙语连珠。”
我冲她笑笑,表示谅解。人总是在长大的,长大的过程中总要流失些什么。我更愿意相信她在丢掉锋芒之后其实收获了沉稳。沉淀于内心的东西表露不出来又有何妨,随着时间打磨,雕饰性的外壳总会慢慢剥落,让藏于内心的细腻和真实显得熠熠生辉,愈加可贵。
她摇摇我的手说:“我想到了。”
“当初学到这两首诗的时候,我有点慌张。写出来这种诗的人,内心一定很圣洁,才会有底气。他的底气足到让我坐立不安。”
“我是佛教徒,我外婆更是非常虔诚的佛教徒,在世时常常教导我要问心无愧。”
“不知是不是曲解了外婆的教诲,随着年龄见长,我慢慢地就‘佛’起来了,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做派,这样也就无所谓什么为名为利不择手段了。不是我淡泊名利,人人都渴望被认可、被崇拜。我只是深知自己实力还远远达不到可以搬上台面的水平,因此也就不屑于获得那些非实质性的名头和嘉奖。为了躲避那些多余的赞誉,我甚至甘于藏匿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才华,甘于被认为是一个过于普通的人。我害怕贪慕一时虚荣而接受的艳羡,会在日后的生活里化身虎视眈眈的刽子手,总抓着我偶尔冒出的闪光点不放,一旦掀开我的皮囊发现我资质平庸的事实,就要将我千刀万剐。”
“这样的想法,说好听点叫有自知之明,说难听点,其实是掉入自卑感的无底洞了。长此以往,我会战战兢兢、不思进取,更有甚者,我会在面对自己内心时闪烁其词,无法直视自己的欲望。我宁愿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虚空的人,我为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而感到羞耻。”
我听了有些一头雾水。为什么要这么虚空?又不是每个人都非得出家。凡人有些七情六欲,在常理之中不是?
她看出了我的不解,自嘲地笑笑:“是啊,我的确不虚空,准确地讲是无法虚空。我做不到在看到别人的条件生来就比我好、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我一直在挣扎的工作时不生出嫉妒的情绪。我时常鼓吹众生平等、保护动物,对自己家的猫咪十分友善,但是我做不到在面对满汉全席时不大快朵颐,我成为不了素食主义者,长期食素会让我面如土色、头昏眼花。看吧,我连自己的生理需求有时都无力接受。毕竟它们让我和内心虚空背道而驰。然而它们又逍遥法外,因为于情于理我始终都无法指认它们为元凶,只能慨叹自己的自制力不佳。”
她歇了会儿,又说:
“但与此矛盾的是,当我看到别人不加掩饰地显露自己的欲望时,我情不自禁地对此嫌恶至极。我憎恨他们的低俗、恶趣味、下三滥,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也正同流合污着,只是没能表现出来。”
“内心的嫌恶或许只是我为了自我安慰而设置的一道防卫墙,它让我在自己心中显得高洁,与其他人不同,让我不至于丧失对自己的尊重。”
我仿佛听到她在怀疑自己时,防线轰然倒塌,支离破碎,发出的刺耳的噼里啪啦声。
然后她说:“既然如此,我干脆当一个纯粹的思想观念扭曲的恶人。我尝试着不在乎舆论,尝试着突破道德观的桎梏,尝试着肆意挥霍怒火、张扬欲望。然而在这样恣意的嚣张中,只会感觉到邪恶是摸不到边的,只会愈加饥渴癫狂、躁动不已。我发现在看到圣洁的思想和人时,我依然无法抑制内心的崇敬和向往,依然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即使那时我正身为一个‘恶人’。‘人之初,性本善。’它可能是对的。”
“后来我便试着从另一个方向去思考。‘人恒过,然后能改。’也许生而为人,我永远无法心无一物,做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但是带有瑕疵会让我更加意识到纯洁和美丽的宝贵,更加让我去追随、去珍惜。我在苛求自己什么呢,我只要拥有向善的愿望,何愁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只有生活逼迫着你去学会取舍,你才能在那个过程中真正领会到自己的潜力无穷,打磨自己的坚忍,修缮自己内心的篱墙。如果从一开始你就是一张全对的考卷,那么从另一个角度讲,你也就永远无法经历升华的喜悦了。亲自目睹相对高度的渐渐拉大,比起直接拥有绝对高度,意义更重。”
我反过去握住她的手:“所以人的内心是可以有杂质的吗?”
她点点头:“对的,可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