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叫Jacqueline》秋语川

7、虚浮又虚浮 大考过后一

　　大考过后一个小小的假期。只有一天。
　　我们约了出来，在商场里肆意走动。
　　“Mavis，我记得我上次跟你谈过存在感。”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晃了晃脑袋，揉她紧绷的太阳穴。
　　我说：“是啊。”偶尔的新鲜空气，我真的怎么呼吸都呼吸不够。上周那样一种人生惨淡的感觉，已经被这周这个可怜可爱的小假期冲刷掉了。
　　年轻人真是恢复的非常快啊。仍然能够以“年轻人”自居，也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快要越过成年人这一条线，却还不需要担负起责任。其实归根结底，是一个尴尬的角色。
　　童话般的世界被18岁这顶长矛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只剩一地的泡沫。从前的种种难为情，用新的角度来审视，纷纷变成了无病呻吟。
　　世界是如此的广袤和多元。时常发现自己的情绪在整个世界中是那么的微不足道，甚至连自己的一生，都是如此。
　　唯有对于个体来说，这些东西才会是具体可感的。对于地球，对于太阳系，对于宇宙，谁会理睬一粒浮尘的所见所闻？我们的消逝压根刺激不到它们的痛觉。
　　“我觉得啊”，她突然说，“存在感是建立于归属感之上的。”
　　“嗯？”我错愕地扬了扬眉。怎么说？
　　“一个人需要有归属感，多过于他需要有存在感。某种程度上来说，即便你失去了存在感，但是归属感会让你得到慰藉。我们可以是一个毫无身份、毫无性格、毫无特点的人，可以这样毫无波折地度过一生。平淡是可以忍受的，尽管特立独行会彰显个人魅力。然而我们完全不能忍受寂寞，因为平淡这件事是需要多个支柱的，分担平淡会让琐事变得温暖。当平淡完完全全隶属于你一个人时，它的重量无法想象，几乎击垮你的整个神经。Home，sweet home。老美们不都这么说的吗。”她笑了笑，轻轻地。
　　我点点头。是这样的。
　　“但是我完全没有归属感这个东西，更多时候我像一株没有根的浮萍。家对我来说只能是个壳子，它可以遮挡外界的风雨交加，但它对我的意义并没有强大到使我内心的一切声音趋于静默,那些东西仍然在穷追不舍地敲打我的神经。在受到伤害和感到彷徨的时候，我回到家，一切并不会好多少。我没有苛责父母的意思，他们在物质上给予了我足够多。但是客观来讲，我们的精神世界完全不相通，甚至有的时候连能够传输信息的导管也没有。从他们那个世界传来的声音，飘荡到我的内心上空时，格格不入、虚无缥缈得就像外星语言，无法理解，无法苟同，甚至无法基于此而相敬如宾。”
　　她微微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一直不可一世的孩子受到了打击一般，复杂，脆弱。
　　“在难过的时候，到家以后侵袭过来的常常已经不是外界的人和事，而是深深的无力感。我尝试过用许多种方式排解这种无力感。比如，被迫切断和朋友的联系，那么马上在网上和天南海北的网友建立新的联系；被迫承认自己无能又懦弱，就马上寻找自己可以沉迷其中的事物，比如读书，比如画画，并且从中索取紧张感和专注感。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无力感总是顽固得要命。而且它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无形之中攫住我最空虚的气管，狠狠抓紧，让我无法喘息。它总在用各种虚空的形式描摹我，把我放置在一个网状空间中，逼迫我从各个视角、各个方面观测自己，无一例外地得到生来弱小无法改变的结论，全方位地领悟到自己究竟多么不堪一击、在邪恶事物的淫威下黯然失色。我坐在床上，蜷起腿，紧紧抱住自己，拼劲全力地想要把整个躯壳嵌入空荡荡的了无生气的内心，以此换取聊以自慰的归属感。”
　　她叹了口气。
　　“然而最终还是失败的。我意识到，在那样一些瞬间，我所作的这些努力，仅仅像往偌大的房间里扔进了一些破布。这个房间是填不满的，这个房间永远大得让人心惊。”
　　“但是让我害怕的，并不是我填不满这个房间的事实。因为无力感很容易消散，只要事情有了转机，只要注意力被转移，一切都阳光灿烂，这个房间将不复存在。问题在于，连我自己都无法给予我自己归属感，那么这个东西，……”
　　她深深地呼吸，恶狠狠地吐出下一句话，
　　“它到底是什么鬼名堂？”
　　我看着面部表情有些狰狞的王一间。
　　说真的，我也想搞清楚归属感到底是个什么鬼名堂。
　　一切无法解释的东西都会令我更加好奇。
　　也许流浪汉的死因，不是缺吃少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