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叫Jacqueline》秋语川

6、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 这个周六。

　　这个周六。下了场特别大的雨，路面泥泞黏重，常常无赖地紧吸住我刚洗的鞋子，导致我每迈一步都惊惶不已。
　　在一股湿漉漉的汗味和沉闷闷的呼吸味、雨伞的霉味和土壤的腥味里穿梭着，心情并没有很好。
　　高三！只有周六晚上和周天是自己的，还必须要分一半以上的时间给作业。那么，一周只有半天是自己的。
　　挤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因为怕自己无聊所以拿了一份英语材料在手里。
　　我随随便便地扫了一眼，就看到了“be fed up with”。
　　B-E F-E-D U-P W-I-T-H……我在脑子里机械地扫描了一遍。哦，是厌倦的意思。
　　I am fed up with this kind of life.我马上给了自己一个例句。
　　厌烦了在一次次的考试里对自己的能力感觉到膨胀，亦或是失落。种种的东西因为过于频繁地更迭，最后都像是个幻影。一切都不甚真实。

　　下车见到王一间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她的心情还不错。
　　她从不问我考得怎么样。因为我们的会面，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刚刚经历过考试的沉重氛围的共同出逃。
　　我们的谈话，或者说是她一个人的讲演，颇有些凌驾于生活之上的意味。因为我们虽是朋友，却从来没有介入过对方的生活。
　　即使她在我面前站着，仍然有一种伸手就会摸到磨砂玻璃的感觉。她的面容是模糊的，只有轮廓明朗。
　　在对方的视界里，我们都是面庞上带着问号的神秘人。我们可以无所不谈，但是同时，我们又对对方一无所知。

　　“Hilo！”她明媚地跟我打招呼。（Hi+Hello）
　　“今天去西西弗书店吗？”
　　我点了点头。这是疲倦的人特有的说“好啊”的方式。
　　我们在矢量咖啡里坐下。
　　西西弗书店里没有大声说话的人。大家要么静静地看书，要么静静地啜着咖啡。
　　因此我们也压低了声音，悄悄地交谈。
　　我问：“看起来你怎么不累啊？这一周我真是累到不想动了。”
　　她笑笑，说：“没有办法啊，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乐观诶。”
　　我疑惑地问：“即使每天都这么无聊，还是很开心吗？”
　　她摇摇头：“你这句说得比较像宋轩轩，她是比较乐天的。我没有。疲惫就是我的代名词，常常从我的眼睛里透露出来。”
　　她用她的眼睛望着我，我看过去。
　　有的人的眼睛像一潭湖水，冷漠，凌厉，深不见底。摸不透情绪。
　　有的人的眼睛忽闪忽闪，总在游移，难以说清真诚与否，跳动着不确定性。
　　有的人的眼睛带有明亮的光彩，杏目圆睁，有小孩子的稚气和天真。
　　王一间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读书读久了，有点灰扑扑的。
　　特别是疲惫的时候，像是一扇蒙尘的窗子，光线打在上面，却穿不透。里面是封锁的。
　　原来她也是累的啊。我心里想。
　　但是为什么她脸上是有笑意的呢？人可以既快乐，又不快乐吗？
　　我被自己搞晕了。难道我一开始的判断是错误的？
　　王一间说：“不过我真的挺奇怪。被现实打压久了，突然会萌生一种叛逆的乐天出来。越是他人难以忍受的，我越是觉得正常，而且可以不动声色地忍耐过去，心里一点痛苦也没有，甚至不需要抱怨，尽管抱怨本身是无可厚非的。”
　　“在那些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辛德瑞拉。‘仁慈而勇敢，坚强而善良。’情不自禁地就钦佩起自己来了，觉得自己真的非常独特。”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大多数时候我是跟所有人一样。可以忍受的限度，也仅仅在正常的线上浮动。”
　　“但是偶尔的心性错乱，可以带来成就感。有一种‘我完全可以熬下去，生活也不是那么糟嘛’的错觉。暗夜中总是需要一把火的。”
　　“反而在真正非常开心和幸福的时刻，我会心神不宁。心情越是完美到一尘不染的时候，我就越会着急地暗暗担心，因为高潮过后很快就是尾声。美好的东西总是留存不住，没有代价的美好更是让人诚惶诚恐。平时我会定期跟他人清算，所以我也会跟生活清算，完全想不到、也不可能白拿它的。生活怎么可能如此善良。”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你早已知道今天中午只能睡十分钟，于是你定了闹钟以后躺在床上，想要把这十分钟利用完全。太舒服了，被子和枕头都凉丝丝、香喷喷又平展展的。你一直逼迫自己入眠，不停地翻身寻找合适的姿势，掖好自己的被角免得一会儿还得伸出手来。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深知时间基本所剩无多了，然而你还是睡不着，无论如何。于是在最后的时间里，你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冷冰冰的天花板，听凭时间残忍而冷酷地一刻一刻滑走。明明是你平时最期盼的睡眠，明明是最理想的姿势，明明是很好的天气，明明周遭鸦雀无声。你身处美好里，但是你丧失了享受美好的能力。”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出来，她猛地刹住了话头，累得吐了吐舌。
　　我吃惊地看着她。美好什么时候成了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东西了？
　　这是我所奇怪的。她越发让人不可捉摸了。
　　她喝了口有些凉了的咖啡，有点搞笑地打了个小小的嗝。
　　“所以身处疲惫里，身处痛苦里，远远没有身处美好里让我惶恐。因为我知道痛苦和疲惫早晚会消亡，所以我忍得了一时。然而美好早晚也会消亡这样的事实却让我接受不了。它太让人害怕了。如果迟早要分别，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得到的好，那样也就少掉撕心裂肺和难以割舍的痛了。”
　　她说出这番话。
　　我们周围静谧，寒凉，没有音符，只有凝重的思绪在沉降。
　　我觉得她就像是站在污泥中却兀自岿然不动的少女。尽管她知道那是污泥，尽管她也讨厌污泥。
　　她不愿意拥抱这个世界的美好，因为美好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