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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烦恼是essential part 我到王一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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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王一间班级门口去找她,看到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收拾书包完又整理抽屉,整理抽屉完又去储藏间整理储物柜。
我悄悄走到储藏间门口,端着手臂盯着她忙上忙下,半晌吐出一句:“有完没完啊王小姐?”
王一间这才发现背后有个人,转过脸来挠挠头说:“哎呀,刚刚好弄完。我们走吧。”
我笑了,说:“我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的‘我今天已经很快了’是什么意思。”
她也笑了:“偶然事件!”
我像大爷一样揽住她的肩:“今天去哪里?”
她也像大爷一样揽住我的肩:“我们去麦当劳吧。”
我们两个用这种极其不正常的姿势走下楼梯,像两只被绑住钳子的大闸蟹,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歪歪斜斜。
到了以后,我们发现,没一个人想吃晚饭。
王一间伸手指了指服务台上草莓新地的图片,问我:“想不想吃那个?”
我摊摊手:“随便啊。”
于是我们一人捧了一杯坐到窗边。天色已经很昏暗了,路上的车辆行人在黄色的灯光下都没有颜色,只是一溜烟地闪了过去,就像做物理实验时放在打点计时器里的纸条那样。
这条老街没有很多霓虹灯,只有古老的骑楼,古老的招牌,上面镀金的大字是什么什么百货,前两个字都已经掉了,看起来像是民国时期的东西。
骑楼,就是福建这边的特色小楼,楼下的商铺门口都有一条长长的回廊,二楼的住所往往是架空在回廊上的。
它的二楼都是欧式的小洋窗,尽管都叫小洋窗,还是形态各异。
有的小洋窗顶部是圆拱形的,窗子中间的金属框架放射性地散到四周,古典又优雅,有一种下一秒茜茜公主就会从里面探出头来看风景的感觉。
有的小洋窗是方形的,窗子中间的金属杠弯弯曲曲地从顶部环绕下来,形状像欧洲宫廷里的柱子一样,华丽,精致。
还有的小洋窗,风格美轮美奂,像教堂里的彩色花窗,每一片玻璃都折射着不一样的光影,尽管暗夜里有些看不清楚,仍然拥有着不同凡响的美丽。
最特别的小洋窗形状普普通通,但是窗外带着一个小阳台,人也走不出来,充其量也就俯着身子向下看,还因为被阳台挡住而视线受阻。
我被这个华而不实的设计给逗笑了。收回视线,我发现王一间在专心致志、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她的甜品。
我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吃新地啊?”
话音未落,她的脸就突然皱成苦瓜,托着腮帮子说不出话来。
我忙问:“怎么了?”
她惨兮兮地咧着嘴,指指自己的后槽牙:“我怕是有颗蛀牙!这几天只要一吃甜食就痛。”
我笑她:“那你还这么贪吃,快别吃了。”
她端正身子,一面学新闻主播双手摊平在桌面上,一副知性女人的派头,用字正腔圆的广播腔说:“生活这么苦,总要加点料。”一面还冲我挤眉弄眼,摆出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没心没肺样。
我说:“咋了,最近很苦?居然上麦当劳来疗伤。”
她立马戏很多地哭丧起脸来,说:“请包大人明断!民女有冤哪!”
我清清嗓子,用手当惊堂木啪地拍在桌子上:“肃静!你讲吧!”
她嘻嘻哈哈地笑开了,说:“哎呀,大事没有,就是小事一堆。长了蛀牙很痛,喝奶茶变胖,毛孔又粗大了,头发还在掉。”
我斜睨着她,不满意地说:“你没有点有营养的烦恼吗?包大人都想算你误工费了。”
她正色道:“当然有啊,只是我现在不在意了。”
我好奇地看着她:“以前有过很大条的事情啊?”
她点点头,云淡风轻地说:“对啊,以前对自己不满意,对生活不满意,对周遭的一切都特别不满意,觉得每一步都是过错,郁闷到休学了一年。”
我来了兴致,马上放下手里正吃着的新地,微眯着眼睛直直看她,等她继续下去。
她会心一笑:
“那一年里,我一开始觉得,哇不用读书真是幸福,于是各种恶补平时想看不敢看的剧、书,各种做自己平时不敢花长时间做的事,弹尤克里里、做定格动画、去健身俱乐部练瑜伽、拿手机k歌k一天,可是后来我很快发现我的心发慌,我和正坐在教室里的同学们头上都有一个沙漏,两边的时间都在流走,他们在这期间丰富自己的知识储备,朝自己的未来前进,我却向往着养老生活的舒适,拿一些无谓的消遣来塞满因为意义缺失而形成的空洞,我所谓的‘人生’,就像被白蚁蚀空了的大楼一样,风一吹就倒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对于她曾经是我的学姐这个身份感到措手不及。然后我托起脸,心里想着:她还有多少秘密?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错愕,自顾自地接着讲道:
“我在最能够通过实力来获胜的时候退缩逃避了,那么以后进入更加残酷的社会呢?面对如狼似虎的明争暗斗,我是不是第一回合就倒下了,根本给不了自己一个欣赏自己坚强的机会?我以为我的烦恼来自生活,却发现脱离生活才更成为了我烦恼的源头。‘什么样的年纪做什么样的事’,这句话很老派,但真的没错。其实我心底没有一刻是真正放弃自己的,只是在死鸭子嘴硬,所以很快就害怕起来。我怕就此与社会脱节,害怕成为一个无法生存下去的人,害怕离开了熟悉的领域以后一无所获只能从零开始。我还怕,错失了这段时间以后,每一步都落后别人一分。很少有人在起跑线落后于别人的情况下还能反败为胜,现实生活里的黑马极少极少。”
我惊异于她总在心里与自己打斗,惊异于在休学的那一年里她还是毫不客气地把血淋淋的现实揭露给自己看,对她所有描述出来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又感到一种同龄人的“懂得”,或许是因为那样的迷茫太过于熟悉。
她歇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后来我就开始慢慢接受自己的不满意。我知道我是一个很容易期望过高的人,因此也很容易从云端跌落。但是我学会了宽容别人,宽容不尽如人意的事物,因为宽容他们就是在宽容自己。烦恼是生活的essential part,完美主义者也必须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幸福时光是需要和这些形成对比的,这样人生才不会如同死水一般寡淡无味。在坎坷劫难中摸爬滚打是人生中的一道关卡,扛过这个你就升级了。学着帮一切开脱,帮一切不如意的事情变得合理化,烦恼的事情就可以变得很少。但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容忍,我有我的底线,不会因为需要生活就把它抬高或者放低。无论是什么人什么事,只要触碰到它了,一律over。割舍的时候不能拖泥带水,不然过着过着,生活就变味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冲我笑笑,说:“我现在的人生信条就是‘it\'s ok’,如果遇见过去的自己,我会跟她说:‘不要轻易死掉’ 。有很多时候可以不完美,你凑合凑合过下去,居然就柳暗花明了。即使做了很糗很糗的事,糗到没有地缝可以钻,也要告诉自己:‘除了你没有人会记得住的。’然后若无其事地该干嘛干嘛,生活都会无可奈何地被你的厚脸皮打败。”
在她剖开自己的那个瞬间,我的心也随之空了。
在她总结陈词般认真地结束的这一刹那,我的心好像又满了,装进了新的东西。
尽管我还没有遇到过让我觉得人生难以为继的挫折,但是我相信即使遇到了,我将会不再是一个懵懂无知而脆弱的人。
捏捏手里的杯子,发现新地不知什么时候都化干净了。我若有所思,问:“王沥川总叫小秋move on,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她点了点头,说:“嗯,其实啊,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hang in there。”
当晚,我在博客里写下:“一开始,王一间是我的朋友。到后来,她成了我的姐姐,我的老师。她好像在用不同的身份,帮我过一种不同的生活。”
我想,认识她,我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