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叫Jacqueline》秋语川

13、Don't be afraid 周日的早上

　　周日的早上，我酣畅地睡到了11点，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心满意足地起床，面对明亮的窗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来到盥洗室，我捧了一抔温水轻轻洗净了自己的脸，然后哼着歌漱口，擦干洗手台，抹了镜子，静静端详整个小小的、暖色系的、可爱的浴室。
　　接着我走出房门，站在阳台上，俯瞰Z城的一隅，看到巨大的花坛、川流不息的车群、山脚晨练的老人，慢慢的，视线又转移到旁逸斜出的在我面前试探的三角梅，和一只不知名的停留在上面的小鸟。
　　霎时间我感受到心无旁骛的安然。原来不去想课业，不去想前途的瞬间是这样美妙，美妙到像孩子轻轻攀住妈妈丰润的臂膀钻进馨香的怀抱，让人禁不住想要永远永远地停留在此刻。
　　我的脑子懒散怠惰地缓缓转着，使我怀疑它是否都快要停工了。
　　它也在问我：“可不可以不转？可不可以永远永远地停留？”
　　我一边努力地拒绝它，一边却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压力和恐惧的时光，多好啊。
　　我一直不想要去动书包。我在家里独自走来走去，开了电视又关掉，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晾衣服，烧了一大壶沉甸甸的开水，从书架上抽一本书出来读又很快弃置不顾，冲了一杯咖啡缓缓地啜，不停地找各种事情来做。
　　我也不懂自己在忙乱什么，越是装作漫不经心，心里越是有一种焦虑的感觉，随着时针越来越接近12的大字，我的心思也越来越急剧地动荡。
　　I‘m killing my time.大脑突然这样告诉我。
　　我知道！我内心的声音又这样回复，并且补充了一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坐下来，给王一间打了个电话。
　　“喂。”她的声音传过来，是清醒的、有活力的。
　　“喂，Jacqueline。我一点都不想做作业。你在干嘛？”我斜倚在沙发上，蹬掉拖鞋。
　　“哈哈哈，我六点半就起来了，背了英语，写了语文和数学，现在刚做完文综，在休息。”原来如此，她过了一个充实的上午。
　　“啊？你马不停蹄做到现在啊？”我为自己浪费了大半个早上，心思还飘飘忽忽而急切懊恼。
　　“你呢？”她兴致勃勃地问。
　　“我刚起，晃悠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干。”我超级无奈地回答。
　　“睡眠也很重要。”她很认真地说。
　　“我很怕，很怕自己三年就这样过掉了，最后到了平平无奇的学校，成为了自己最瞧不上的一个平庸至极的人，过起平淡的毫无波澜的生活。”我想起她上次说的那番话，忍不住向她倾吐我并不太好的情绪。
　　王一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平淡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大多数人在小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所谓的凤毛麟角，考上清北都是小事一桩，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锐气就慢慢地被生活给打磨没了。接受平淡是一种必要的素养。柴米油盐酱醋茶是生活的必需品，那么市井气、功利心也是人的必要组成部分。很少有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存在，我们见到的人基本上都是把自己的平淡藏起来了，只把惊险刺激、与众不同的片刻留在自己的主页中。不得不承认，热爱吟诗作对的才子佳人最后都要归于生活琐事，没有人可以一直沉浸于风花雪月，最后大家都会变成现在这副平平淡淡的样子，过着不咸不淡的生活。”
　　我有些失望地吐出一个“啊？”，因为她给出的答案并不是我想要听到的。我以为她至少会安慰我一番，然后告诉我“你不仅止步于此”，让我不要丧失斗志。
　　她听出了我的不解，说：“Mavis，别看班上的同学好像都能够专心致志于自己所做的事，其实这样也很难，他们都是付出了勇气和毅力的。知道吗，对很多人来说，尤其是对我，坦诚自己在努力不是一件那么能够做到的事情。事倍功半是每个人都怕的事，笨人尤其如此，因此绝大部分人在获得成功之前都不敢显露自己的努力。除非我一开始就有一个已经被确定的结果，不然在得到它之前，我宁可默默无闻很久很久。人总是怕自己被说很在乎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是很在乎，就更不能让别人发现了。因为假使你付出的重视和收到的回报最后压根不成正比，会特别窘迫。我跟你说了我的进程，不是想要通过给你施压的方式来激发你的斗志，而是想要跟你分享，一个充实的早上究竟能做多少事，究竟能带来多少幸福感。”
　　“不要因为当下你不完全能够handle自己而怀疑自己的实力，这样就太片面啦。我觉得，你有的时候会生出一丝丝厌学的情绪很可能是因为你害怕付出得不到收获，因此干脆不做。你只是还没有意识到你所付出的东西的实质，还没有动力能够完全燃烧起来而已。现在付出的每一份努力，都是在为你的未来添砖加瓦，多努力一点，未来就更好一点。没有人像盯你做作业一样真的能规定你一个具体的付出量，你无拘无束，想付出多少，就付出多少。所有的一切只取决于你究竟想要得到多好的未来。你看，长大了多无助啊，连\'人生的作业\'都不再有了，一切只能靠自己。”
　　我觉得她把我讲得更慌了。我的焦虑像星星之火，随时有燎原的趋势。
　　“王一间，我听懂了，但是我还是不想动，一点也不想动！”
　　我烦躁地抱住双膝，打开免提，然后把手机扔的远远的。
　　王一间的声音从沙发的那头杳杳地传来：“我知道，我理解。万事开头难，你需要的只是现下咬咬牙，逼迫自己着手开始一件无聊的事情，逼迫自己沉下心来专注于它。真正做了以后，你反而不会那么抗拒了。心魔难以战胜，没有接触的时候，你对面的那件事就像庞然大物一样，充满未知的威胁感。可是一旦接触了，就相当于把带给你焦虑和恐惧的东西具象化了，你慢慢会觉得，其实不过如此嘛。”
　　我缓缓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觉得她有点把我劝动了。
　　我问她：”你以后会生一个孩子吗？我觉得你很可以当一个妈妈了，你会教出一个很好的孩子。“
　　我听到她笑了，说:“虽然我现在，目前，是一个坚定不移的丁克主义者，但是我也料想不到未来会有什么变数，说不定我真的遇见了一个爱的人，生了一个爱的孩子。
　　那我敢肯定的是，我一定会当一个虎妈。我会比我妈以前做得更甚，逼迫他学习各种才艺，即使看到他泪水涟涟也绝不心软。
　　因为从小学起我就没有养成一个好强、敢拼、会吃苦的性格，我习惯于放纵自己，习惯于为自己找各式各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我的妈妈耳根子又软，僵持不下之后常常是我获得了胜利。现在，即便离高考只剩下一个多月了，我还是觉得有很多东西如果我从头再来肯定会做得更好。然而人生哪里有那么多从头再来的机会，我的时间不够用，我的心态也经不起再这么折腾了。可以的话，我一定会让我的孩子有一个很好的开始，让他顺顺畅畅地长大，不要像我一样，走了弯路，碰了墙壁，头破血流了才懂事。
　　哎呀，这些怎么像是我妈平常对我说的话呢。我妈跟我讲，‘你是我生命的延续，我希望你过得好。’我还没到年龄呢，怎么已经有种把人生过废了的感觉啊？”
　　我们两个笑作一团。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她这番老气横秋的话后，我心里倒释然了不少。
　　挂掉电话，我走向房间，收拾了乱糟糟的桌面，调整台灯的角度来制造温和的光线，然后郑重其事地坐在桌前，摆开作业。
　　王一间说：“Don\'t be afraid.”我听进去了。除了我自己，没有人有权利定义我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