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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东流去
阿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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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箫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辗转,遇见了郑云,正如她满心伤怀却不知该如何劝慰,这个无亲无故却收留自己的好人。
“不饿”郑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拒绝阿箫递过来的干粮。
整整两日,不吃不喝,仅在阿箫递给他食水的时候,哑着嗓音低声拒绝,而后又与这世间分离,沉浸在他永不见天日的囚笼。
从前,他也在一个囚笼里,只是,从前的那个囚笼是有光亮的,有碧绿生鲜的大树绿草,有随风摇曳,五颜六色的小花,虽然偶尔也会狂风暴雨,雪打霜欺,满目零落,可是总算还是有盼头的。
如今,睁眼便是漫天遍野,灰败的死寂。
那块玉佩从拿到手就没放下过,一边又一遍地抚摸,轻轻地,却还是淋漓一手鲜血,手上的伤口干了又裂,裂了又干,将那块玉佩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阿箫见过太多生死,极少觉得一条人命有多重要。
然而,看着郑云这幅样子,阿箫直觉他不想活了,心里竟有微微的恐慌。
像郑云这样的好人,应该好好活着的,应该死的是她,是她这样为虎作伥,恶贯满盈的人。
阿箫顺手抹去唇边的血,执着又笨拙地,再一次将茶杯递到郑云手边。
郑云胡子拉碴,双目赤红,凝神盯着那杯子许久,才缓慢地接过杯子,凑近干裂出血的唇边。
阿箫瞧见鲜红的血珠从红彤彤的裂口渗出,凝聚,眨眼间掉进冒着热气的茶水中,是死是生,是规划不清的,没有边际的红,生与死的界限在哪里模糊。
阿箫不记得自己来到这世上的模样,可她已经看到自己即将死去时的情景,两者大抵没差的。即便阿箫从未做过母亲。
休养了半月,郑云渐渐恢复过来,谁也未曾言语,某一日,早早起来,双方都已收拾停当,扬鞭踏马,二人皆知这一行,便是踏上同世间告别的最后一程,无论是她还是他,与这世间已无牵连。
早在藏剑山庄的时候,阿箫便已收到祝容的绝笔。祝容将阿箫给的那毒下在了祝禹昇的酒水里。
为复仇,入娼门,岂知一生错信人。祝容在信中这样写到。信送出的第二日,祝容便自绝于枫晚楼,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烧去了她所有的奢华与不堪。
阿箫捏着信纸,看着边角的画沉默许久。那画是一柄锋利的宝剑,剑身上缠绕着一条色彩斑斓却又露着毒牙的蛇,蛇嘴含着一支带着刺的花,时机已到,红花蘸血盛放。
这是她离开前,同祝容约定的暗号:那剑是祝禹昇,那蛇是盘绕在祝禹昇身边,伺机而动的祝容,当那花盛开之时,便是事成之日————拿祝禹昇的命血祭前世的恩怨,血洗此生的被利用,被蒙骗。
然,当目的达成,无论是爱是恨都一并终结,与这世间再无什么牵连。
这世间唯一剩下的那点温情,那个认得她爹娘的老人早已死在那夜的玉兰花树下。死前,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许多,阿箫抱着她,听着她越来越低的声息,抱着她越来越冷的身体,玉兰花树新雨滂沱,连同花瓣一起砸在二人身上。
那晚,阿箫也随这过去唯一的牵绊一同死了。她淋了一夜的雨,在雨停后,将这个心心念念着她的老人家亲手埋葬在这她再也回不去的小院里,玉兰花树枝枝桠桠,端庄秀美。
临近山脚,两人采买了必要的物资,朝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婉转而上,秋山寥落,满目披霜,熟悉的小屋跟前满是落叶,山风骤起,掀起的落叶纷乱如雨,将那木茶台茶凳淹的只剩个面。
俩人分头收拾。
郑云挑了两桶水,低头将杯碗锅筷洗净,阿箫则将这厚厚一层的落叶清扫,一口又一口鲜红的血控制不住,洒在破败枯黄的落叶,下一刻又被席卷而去。
落叶上血迹分明,祝禹昇弓着身出神地看着自己刚吐出的血。
这血颜色发深,分明是中毒。祝禹昇曾将毒药悄无声息地借助各种手段下在许多人身上,如今忽觉自己中毒,竟也无太多情绪,脑海里还是回响着方才手下人传来的消息:半月前,有人在藏剑山庄见过极似阿箫的女子,只是那人十分瘦弱,三日内吐血两次。
三日内吐血两次。
属下轻轻的一句话,却如重锤狠狠砸在祝禹昇心上。
没人比他更了解阿箫身上的毒,吐血时说明毒性已经深入肺腑,此时服下解药余毒还需七八年调养,更何况是半月前,更何况如今还未找到解药!
祝禹昇情急之下一口鲜血喷出,洒在鲜红的枫叶上。
他如何都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藏剑山庄。同老庄主密谈,得到了老庄主首肯之后,祝禹昇再不肯越雷池一步,恐老庄主生疑,在寻找阿箫一事上不肯尽心。
然而,真正与阿箫见过面的少庄主寅秋,却完全不知此间秘事,只为了老庄主着想,下令封口,辗转许久,明月阁才得到消息。
而那时,阿箫早已不知去向。
不知是怎么回的明月楼。
祝禹昇只觉血气阵阵翻涌,直逼百会,手脚冷汗淋漓,浑身冰冷。却也强打起精神,打开机关,一步步走下阶梯,往常来回十趟,连喘都不会多喘一下的路程,竟未至一半便觉吃力,只好停下歇息片刻,步下最后一级阶梯,平复几息之后,绕过书架,这才看见埋在书海里的金枫雪。
全神贯注的金枫雪听见迫近的声响抬头,看见是祝禹昇,苍白的面色上惊恐一闪而过,而后是深深地疲惫。
然而,下一刻,出乎意料的,祝禹昇缓步走至金枫雪跟前,摸出钥匙,咔嚓一声,那禁锢她多年的锁链当咣一声,清脆落地。
金枫雪刹那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冷肃绝情的青年。
“叶灵在药堂”
“尽快研制出解药”
丢下这两句话后,祝禹昇转身离去,关于自己身上的毒,在枫晚楼大火之时他已有预感。他甚至都不必问金枫雪是否可解。
他知晓祝容刚烈的性子,她不给自己留余地,更不会给别人留余地,若不是已经笃定了结果,她不会那么早和枫晚楼一起,堙于烈火。
从前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报仇!是死。
而当大仇得报,短暂的喜悦过后,他脑子里还是只有一件事————是生。
他想阿箫能活下来。
他只想阿箫能活下来。
他这一辈子,除了父亲的去世,再没有这样强烈的愿望,希望某个人能安安稳稳地活下来,哪怕是他自己。
他这双手已经沾了太多人的血腥,收割了太多人的命,黑暗里独行十几年,这唯一一个牵动他心弦,唯一一个让他奢求安稳平静的生活,这样激起他对人生的热爱的人,他想要留住。
是的,他仅仅是想留住她,而不是奢求阿箫愿意跟他心无芥蒂地共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