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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东流去
事到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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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他才晓得自己这么多年来待她有多坏。
无数次让她出生入死,看着她被一次次的刀光剑影磨灭了所有的生气,明明才十几岁,正是花朵般最好的年华,整日一身黑衣短打,乌发束起,一点装饰也无。镇日沉默寡言,眼里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有时她只是那样静静坐着,却像行将就木的老人,背影里都透着灰败和死气。当她找到了唯一的亲人,甚至那个人跟她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她都那样高兴,眼里迸发的亮光让她整个人都鲜活生动起来。
而他做了什么?他怕他背负至今的上一世的恩怨被她发现,他怕那么多卑劣下作的手段阴私被她发觉,他最怕她知晓往事真相,将他们之间的偶遇认作他蓄谋已久,别有用心,故意让她双手沾满血腥来报复。
可天晓得,她真的只是被人无意中转手卖到了他手里,也是阿箫经过层层选拔,在一次重伤后才真正走入他的视线,才发觉他与她原来早有渊源。那时,他刚一手建立起明月阁,复仇的火焰燃烧正旺,饶是他已然知晓他们之间存在的纠葛,还是不可自抑地,一步步陷入情网,自觉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失控,有时在一些事上愿意纵容,发觉自己过了界,又为了清醒,为了划清界限,却对她施以严厉的门规。
而阿箫身上的那个毒,便在阿箫成为天字第一号杀手时便被种下。
这是他们这一派唯有门主才知晓的门规,最顶尖的高手更要防备,在阿箫接过那支明月钗的那日,她已无知无觉地服下了那极其复杂的毒,那解药本来是有的,可惜门派旧人叛逃,清理门户时那解药早已不知所踪,而懂得制毒解毒,有完整配方的人,也就是金枫雪的师父早已黄土埋骨多年了。
如今,快要走至绝路,只得将禁锢着的金枫雪放出,让她同叶灵一起兴许还有什么转机。
也只是兴许而已。
当年父母亲死时,他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悲恸,如今唯一在意之人危在旦夕,他却满目灰败,一片苍凉,心里的死寂是平生未体验过的。
在深夜里,在风雨里,他一次次想起来那些爱慕她的时光,想起他为数不多敢于放纵毫不掩饰对她的爱意和纵容片段。
他年纪轻轻却满目死气,如同垂暮老人一般不停地怀念从前的时光。
那枚平安扣玉料一般,阿箫的爹爹是个清贫君子,可却实实在在是个玉一般的君子,当阿箫摇摇晃晃学会走路的时候,阿箫爹爹处境已经艰难了,可他还是尽力替阿箫寻摸来能买到的最好的平安扣了,希望他的小女儿能平平安安。
可爹爹不知道,小小的阿箫不舍得那枚平安扣,不舍得爹爹给留下的唯一的念想,这才流落街头,这才被卖,这才踏上这条腥风血雨的路。
而这枚平安扣,被见惯珍奇异宝的祝禹昇视如生命,摩挲得细腻光洁,痛到走火入魔的时候,祝禹昇甚至觉得这枚平安扣能听到他心在滴血的声音。
他连关于阿箫的美梦都不敢做,连在梦里也不敢面对自己竟然真的给阿箫下毒,他更怕梦见阿箫是托梦,仅仅是这样想一想都痛得喘不来气。
“阁主,找到解药啦!”祝禹昇勉强睁开眼,金枫雪在眼前来回晃悠。
“找到解药啦”金枫雪还在眼前晃,晃得祝禹昇想吐,忍不住伸手去挡,这一挡却挡到了实处,祝禹昇努力定了定神,脑海一片混沌,懵懂道:“你说什么?”
那绝望又不可置信的眼神让金枫雪也不禁为之动容,金枫雪内心里是矛盾的,一方面,她痛恨这个将她母女分离,囚禁自己多年的阴狠的男人,但是看见祝禹昇这个样子,又忍不住动容,是的,她是个心软的人,否则也不会被囚禁多年,要挟多年。
“解药找到了”金枫雪不厌其烦地再次在他耳边轻声道。
祝禹昇这次切切实实听见了,他满目震惊又满怀希望,甚至像个孩子一样几乎要哭出来。
但是他没有时间伤怀,立刻从床榻上弹起来,就要叫人搜集消息查找阿箫行踪,可那毒已经越走越深,他刚离开床榻,咕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慌得金枫雪立马喊人,又是施针又是灌药,直过了六个时辰方才苏醒,睁开眼便一直看向金枫雪。
金枫雪叹了口气,道:“我刚才已经用金针封了几处大穴,短期内毒性是抑制住了,只是时间有限,且金针之法只能用一次”
祝禹昇不明所以地低笑了一声,而后抬头:“解药?”
“解药便是在阿箫的那支明月簪里”金枫雪此时仍然有些意外。
那支簪是阿箫升为天字第一号杀手时祝禹昇亲自赏给她的,阿箫的毒也是那日被种下的,可是怎么也想不到,生路竟然藏在死路里。
再不耽误,祝禹昇当即召集人马前去寻找阿箫。情报网遍及天下的明月阁也不是浪得虚名,虽线索一度中断,可还是被他们捕捉到了踪迹。底下传来消息,阿箫同那男子一起消失在南边的一片山林里。
听见阿箫仍与那男子一起,祝禹昇心里一阵难受,据藏剑山庄的线报,与阿箫同行的男子与老庄主有旧,饶是如此,祝禹昇还是免不了气血翻涌,他强制压抑住,只知策马狂奔。
然而眼前几座巍峨高山,山势绵延,哪里藏不了两个人呢?
“找,加快速度,尽快找”。
山林寥落,落木枯草。
杳无人迹的山上片片杂乱的脚印。
找到第十七日时,才在一处坡上发现了一处火堆。祝禹昇进山时带来的上百随从已然只剩四十八个了。临近冬日,山中也不乏猛兽。
第二十三日,探到了一条走出来的小路,此时随从只剩三十二个了。
进山越深,口粮越少,饥寒交迫下,这三十二个人里又去了九个。
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当看见附近的山头有炊烟袅袅时,祝禹昇身边只剩七个人了。
当这零星几个人追随着祝禹昇向另一座山进发时,云头低垂,潇潇一场雪落下。
等祝禹昇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最后一个护卫为了护着手脚不稳,从雪坡滚落的祝禹昇,被藏在雪下的木桩插了个透心凉。
饶是有人垫着,祝禹昇还是摔断了一条腿,但是他不能停,快没有时间了。
祝禹昇用两条胳膊使劲往上扒拉,不知道太阳何时升起,不知道月亮何时落下。
压在身下的雪一点点被他不高的体温暖化,再加上腿伤,他能清晰地感知自己的力气慢慢小下去,身上滚烫又有些时间水米未进,他越来越虚弱了。
不过好在,他看见不远处有一处平地,平地上坐落着几座很粗糙的茅屋,有大有小。
终于快爬到平台处,祝禹昇心焦地快把自己烧起来,可还是停下稍稍休息了一下,勉力撑起断了的一条腿,站起来。
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样狼狈。祝禹昇想。他已经让她很讨厌了,这幅样子让她看见,肯定会更不喜。
他终于站起来了,毒性好像也跟着起来了,他全身剧痛却又觉不出是哪里痛。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他抬起肮脏又潮湿的袖子擦了擦,还是看不清,想是毒性已上脑了,眼睛也模糊了,祝禹昇尽量凝神,再次看去,终于看见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正坐在火堆旁出神,风一吹,炽热的火舌舔着一只吊起来的小锅。
“阿箫!”祝禹昇无意识地呢喃。郑云听见声音一抬头,便看见一个浑身破破烂烂,沾霜带雪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勉强支撑着。
“阿箫她在哪儿?”祝禹昇急切地问道。实际上他此时也已到了极限,极度的虚弱让他声如蚊呐。
“阿箫?”郑云变了脸色,开口反问道。
“是的,阿箫”生怕眼前人不信任,特意道:“我来……,给她送解药”。
“解药?”郑云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再一次重复道“是你给她下的毒?”。
祝禹昇扬起脸,痛苦难当地当时就呕出一滩血来,那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这也是个将死之人!
郑云蓦然起身,走至祝禹昇身边,故意刺激他,再次喊道:“你来晚了,她已经死了”。
祝禹昇如遭雷劈,两眼通红地望着郑云,“你说什么?”
“她死了”郑云说着也哽咽了,头不禁低下去。
“不,我不信,我要看她!我要看她!我不信!”
“她不想见你”郑云一句话就将他钉在原地。
“她不想见我”祝禹昇喃喃道:“不!我……,我想,我想见见她,我想见见她”
“她在哪?我想见她”。
“她说了,她谁也不想见”。郑云难过道。
“不,我要见她,她在哪?她在附近对不对?”祝禹昇状若癫狂,“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找,自己去找……”
祝禹昇走了没多远,便再也站不住,又摔在了地上,这一摔便摔去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站不起来了,但他一刻不停地爬,阿箫阿箫,满脑子都是阿箫。
广袤的雪林中,一条长长的血路绵延。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天再白起来时,山林里雪花飞扬,飘荡啊飘荡。
祝禹昇再也见不到他爱的那个姑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