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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东流去
“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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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可算找到您了”药童找了四五处才在院子里找到叶灵,“那花丛里有药材您吩咐一声便是了,怎么还自己动起手来?”
被误会,叶灵正好顺水推舟,“这药还小,先不挖他,何事找我?”
“是阁主来了,在药堂等着呢,什么也没说”。
一听是祝禹昇,叶灵不敢怠慢,匆匆收拾好自己。
天已黑下来。药堂檐下早已点起一排明亮的灯笼,庭院半明半暗。几个守在药房的药童不见踪影,想必早已被祝禹昇驱赶至别处。
祝禹昇就那样沉默地坐在烛火中,连背影都透着伤怀。
饶是叶灵深知他种种阴私手段,此刻纵然被他这种情绪感染,也不过片刻。再也没人比她清楚,阿箫身上那样多的伤,大大小小,无一不是因他而起。
平日也不见他有半分怜惜,如今阿箫快死了,反而又情深似海起来,甚至为了骗阿箫倾心,借着阿箫那点微末的心愿,愣是凭空给阿箫造出个假故人来,将阿箫最后那点希冀亲手掐灭。
他还囚禁了娘,上一次同娘见面已经是四年前了,叶灵满怀心绪,伤不敢露,只装作无事人一样上前,同祝禹昇恭敬地行礼。
“起来吧”祝禹昇一动不动。
叶灵注意到祝禹昇手撑着头,似乎在隐忍什么,直接低下头,装没看见。
“你同她熟识有多久了?”叶灵瞬间警觉。
哪怕没明指,叶灵也知这个她指的是阿箫。
叶灵略一思索,小心道“要说熟识,大约从她开始出任务的时候就开始了吧,那时候她经常受伤,总来我这里”
“经常?”祝禹昇语气清淡。似乎又不带什么关心,却又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
叶灵疑惑地偷看了祝禹昇一眼,专门捡着可能戳他心窝的说下去“是的,总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可从来没听过她抱怨什么”。
“拿刀刮她小臂上五指长的腐肉,撒上金疮药,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最疼的时候吭都不吭一声,眼神木然的像个死人”
“我忍不住问她,不疼吗?她看着血淋淋的伤口,脸如金纸,轻轻摇了摇头”
“还有那一次,被苇渡一心追杀,身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口,最险的一处据心脏仅有半寸,浑身是血,光是金疮药就倒空了一柜,她最疼的时候也不过轻轻地叫了一声娘”。
可是让她心心念念,好容易燃起希望的家,转瞬成了满是漏洞的陷阱,她鼓起勇气去信任交付的爱人毫不留情地泼灭了那点希望。
“前次,阿箫用了药后误喝了酒,差点救不回来。然而刚醒没多久,就被罚二十鞭,身上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叶灵不停顿地说着,隐秘而快意地发泄满心的恨意,为被囚禁的金枫雪,为多年生死边缘徘徊的阿箫,也为满心苦楚却一字不敢言的她自己。
“别说了”祝禹昇抬手止住叶灵。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喘息道:“别说了”。
祝禹昇已离去多时,空荡荡的庭院似乎还回响着“别说了……”。
祝禹昇漫无目的地七拐八绕,不留神,一抬头便是祝容的枫晚楼。
近日枫晚楼闭门谢客,祝禹昇越过层层飘扬的纱幔,鼻尖的甜香越来越浓,像是知道他要来,祝容的门敞开着。
一脚踏进门内,如流水般淙淙的琴音入耳,一反常态地,祝容今日一身素衣,乌黑长发只用银簪挽起半头,见惯了她华丽张扬的模样,乍一看竟有些认不出。
清贵娴雅这样的形容似乎不应该出现在祝容这样烟花之地打滚的人身上。
祝容抬眼,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继而低头,道“画楼,倒酒”。
祝禹昇接过金杯,却侧过身,站在了窗前。
窗外边正是空无一人的小花园。
祝禹昇看着寂静的那块空地,看着看着,阿箫忽然出现在眼前,他清晰地看见阿箫伤痕累累,浑身是血的走过,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是他亲口下的命令。
他看见阿箫踉踉跄跄,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却没有一个人来搀扶她。一直往前走,直到她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金杯里的酒猛地溅出几滴,辛辣的,烧灼了皮肤,引起一点痛意。祝禹昇低头,看见金黄色的酒液里映出的自己,那样地面目可憎。
“画楼,再给阁主满上”祝容手下从容拨弦,一曲恬淡却极难演绎的寻秋,轻描淡写中,意境全出。
画楼执壶上前,斟酒的手微微颤抖。
祝禹昇看也未看,径自立在窗口,喝了一杯又一杯。
琴音渐悄。
祝容起身,黑发示意画楼退下,亲倒了一杯婺绿,双手捧上前道:“阁主,喝杯茶解解酒吧”
祝禹昇侧头看了祝容一眼,漫不经心道:“这茶今日泡方不辜负,正好拿来祭奠亡人”。
祝容紧握金杯,杯身精致的纹路深深地刺入肌肤。
面上仍笑道:“承蒙阁主厚爱”。
祝禹昇侧头认真地看了祝容一眼,道“今日便不打搅你了”。
这怕是祝禹昇头一回,真诚地,在这一天,给祝容一个明目张胆祭祀的机会。
尽管他明明知道,祝容一直在偷偷祭祀,她那双灭了自己父亲一派的高贵的父母。
他明明知道,祝容的父母是死在父亲手下忠心的死士手里,他却用那个千里迢迢接来的乳母告诉祝欺骗祝容,杀她父母,陷害她一族的是那个亲手放弃亲生儿子的皇亲国戚。
他将仇人的金枝玉叶,拉进污糟的烂泥里,还心甘情愿地替他周旋在各色男人身边,为他卖命。仅仅是为了,向那个他捏造的仇人复仇。
从前祝禹昇只觉满怀快意,如今只觉得满目荒凉。
他与她,不过都是困于仇恨的可怜人,被仇恨腐蚀得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