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春》我姑酌彼兕觥

55、东流去 明

　　明月阁暗室。
　　祝禹昇紧握着青玉药瓶，一言不发。
　　伏在下首的金枫雪静声屏气，小声辨道：“这秘药原是大家所配的奇毒，原方早已无处可查，又留存至今，毒性有所变化，也未可知，我已试了数年，还是无法还原原方……”
　　“这就是你说的七八成，我试了十人，仅剩一人还在苟延残喘，生死不知。仿的秘药，仿的解药，可你仿的解药却解不了仿的秘药的毒”祝禹昇慢条斯理道。
　　“再接着查，再接着找，若是还没有进展，下次就拿叶灵试药。”
　　“不！阁主！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和叶灵无关，求您不要迁怒于她！”金枫雪瑟缩在他的阴影里。
　　祝禹昇居高临下，冷漠地看她半晌，忽然蹲下身。
　　“我知她对你的眷念，我知她同叶灵是至交好友。我不想动你们让她难过，可若是她救不回来，我不介意让你们一起，为她陪葬。这次，你之责，她代过”。
　　一提起女儿金枫雪便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听祝禹昇提起阿箫，本以为祝禹昇看在阿箫的面上，能饶过她一次，没想到，还是在劫难逃。
　　“瓶子！瓶子不对”因着爱女心切，电光火石之间，金枫雪终于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阁主，当日我给您的解药是白瓷瓶”。

　　祝禹昇玩味似地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停顿片刻，果然从袖袋里又摸出一只白瓷瓶子。
　　金枫雪瞬间松了一口气。
　　“哦，试错药了”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九条活生生的生命。
　　嗒嗒嗒，声响彻底消失良久，确认祝禹昇离去了。金枫雪这才浑身脱力，跌在地上，无声痛哭。
　　为自己的可悲的命，为自己无辜的女儿。
　　对于阿箫，金枫雪也不无怜爱的，坚强得让人心疼的孩子，照拂她的那几次，恰是她失去女儿的时候，精心照顾她好似自己的女儿也在被人善待。
　　可如今，这个孩子身中奇毒，自己百般努力可能都救不了她，救不了她更救不了自己的女儿。
　　正被人一心记挂的叶灵此时正缩在小花园的树荫底下，悄悄地等着那个不会说话，只会养马的马夫刘江。
　　就连路过的画楼都纳罕：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怎么忽然成了香饽饽？三天两头的，不是阁主亲自找他，就是药堂的叶姑娘来找。
　　画楼终于忍不住，张口问了叶灵，叶灵不冷不热地瞅了她一眼，凉凉道：“因为哑巴话少”。
　　画楼一梗，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当即光火，抬头一看，叶灵又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只好忍下，强扯出一个笑来，说自己在忙便去了。
　　叶灵虽不知祝容同阿箫具体有什么恩怨，可祝容联合外人劫杀阿箫之事她却清楚，知晓阿箫对祝禹昇的情愫，更对祝禹昇对祝容的格外宽大难以理解，在阿箫毫无踪迹的此时，叶灵更对祝容的人没好脸色。
　　当初若不是邬潜拼命拦着，又搬出阁主压人，这兴风作浪的主仆俩早就全身溃烂而死了。
　　叶灵想起往事，仍有些忿忿，正盯着画楼的背影出神，刚转过弯的刘江一抬头就看见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就胳膊疼，赶紧趁叶灵没发现，开溜。
　　刘江虽然只是个养马的哑巴，平日里很少有人想起来的存在，但不得不说，天天在人来人往的庭院里晃荡，还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这也是一种本事。
　　可最近几次三番被阁主找上，拐弯抹角地打听有关阿箫的事，刘江却有些慌了。
　　祝禹昇对阿箫的情，刘江也看在眼里，可打心眼里，刘江不觉得祝禹昇是阿箫的良配，故意乱七八糟比划一通，祝禹昇皱眉看了半晌，走了。
　　刘江站在原地，落寞地笑了笑。
　　有耐心同他交流的，这么些年也就只有一个阿箫。即便刘江知道，阿箫是杀人，刘江仍认为阿箫是个善良的人。
　　而这个人，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那日，阿箫离去时，他心里已然有了预感，可跟前的祝禹昇却让他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接过阿箫的那个小包袱时，没人看得见刘江颤抖的手，那个包袱大约就是她隐晦的告别了。
　　阿箫唯一的告别。直至今日，刘江也没舍得打开。好像不打开，兴许某一天，是安静的半夜三更，是晚霞漫天的傍晚，还是披风带霜的清晨，那个瘦削单薄的女子，如同往常千百次一样，迎着光，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出现在院子里，顺手将缰绳扔给他，冲他笑一笑，再在桂花树下，痛饮一坛好酒！

　　可是，刘江清楚地知道阿箫不会回来了。
　　刘江绷着眼里的泪，走到自己的房门首，迎头看见了养伤的邬潜。
　　便深吸一口气，笑着迎上去。
　　邬潜盯着他许久，盯得刘江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喘气都不敢，这才缓缓开口。
　　大约跟那俩一样，也是想从他这探听阿箫的消息。
　　没想到，邬潜说：“日后若是有难处，我在便可来找我，我不在便去药堂”
　　刘江震惊地抬头，邬潜反而不去看他了，而是将目光移向唯一的进出口。
　　“她不回来了”邬潜的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低沉，“希望她好的人，应当为她开心”。
　　刘江瞬间睁大了眼睛看他，等到邬潜的身影消失后，刘江木偶人一样回房，站在门后，无声哭泣。

　　直到邬潜的背影完全消失，藏在花丛后的叶灵才慢慢走出来。
　　希望她好的人，应当为她开心。叶灵念叨着这句话。可是，阿箫走了，明月阁还在，只要明月阁还在，阿箫是走不了多远的。
　　那些阿箫曾经用来对付别人的手段，如今也会毫不留情地调转过来对准她，阿箫她再厉害，也只是单枪匹马，更何况，她如今还身中奇毒。
　　更遑论祝禹昇对阿箫的心思，从前还会遮掩一二，如今竟已摆在明面上了，无论他是祝禹昇还是明月阁阁主，冷眼看来，都不会轻易对阿箫放手。
　　可是，纵然阿箫躲藏的再好，她身上的毒也注定她没多久好活了。
　　只有尽快找到阿箫，才有更大的生机。
　　邬潜不会知道阿箫原来是这种景况，才会这样迂回地劝过叶灵，不要再找了。
　　可是，如果找不到她，她就真的被自己害死了。
　　叶灵无声痛哭。
　　直至今日也不敢回想，那日她是如何自然而然地将那杯所谓的药膳端给她，时至今日，叶灵还记得，阿箫温柔地笑了笑，说：“还有你挂心我”。
　　叶灵不可能不知道对于阿箫这样，睁眼便是敌人的人来说，这样一句话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