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星的風》花園裏的野豬

3、醒來（三）

　　倘若没有徘红的天空与大地，还有几乎横梗于其上占据半个天空的“自由”号行星级护卫舰，这座小城与一百多年前火星上“长城”内繁荣而高耸的城邦几近无甚差别。

　　然而那长梭状的庞大舰体所投下笼罩半座城市的阴影，无时无刻不在将沉重的压抑与忧郁萃入其中每一个人的心底。比那低沉而厚重的血云更加直接与纯粹。

　　“虫洞派”的武装其实并不先进，甚至可以说是野蛮而粗糙的。毕竟他们在“绥靖期”暗中建立与控制的“拯救”并没有多少资源，充其量有点被戏称为“三根半烟囱”的工业。尽管烟囱这种古工业时代的产物早已消失了数百年，但来自地联的其中几位百岁老人间仍流传着这种称呼，人们觉得很贴切，也就沿用了他们的玩笑。

　　然而“虫洞派”却使用着这份“野蛮的技术”，险些攻破了文明人最坚固的堡垒。

　　那狂蜂般的大群化学动力无人机、连平流层都上不去，比空天战机这种老古董更原始的古典战机、甚至连制导系统都没有的净聚变弹头飞弹和防不慎防的自爆机傀……硬生生打得自诩“文明的复兴与希望”的“犹大派”——大概是“虫洞派”借基督教故事里某忘恩负义者之名的蔑称——龟缩不出，即使他们拥有一艘被视为宸星百年的成果与荣耀的自造“自由”号护卫舰。

　　回收了引力子相关干涉技术，重新“拥有了上帝四分之一的力量”、甚至藉此恢复并实现了反重力飞行引擎、引力相位护盾与引力浪潮技术的“文明力量”，竟对汹涌而来的“野蛮”无可奈何。这看似不可思议，实则正是宸星这片大地上事物最真实的写照。文明与野蛮的界线是那么模糊，甚至，文明与野蛮本就没有分别。

　　其实对于在一切的上方俯瞰的太空舰队来说，哪怕“犹大”们最引以为傲的“自由”号也不过是一条稍微大点的飞虫，顷刻间便可毁灭而已。地面上人们的争斗对于他们来说，无论从军人的荣耀或是曾经永不干涉内政的誓言来讲，都如同悠悠岁月中渺渺如粟的几缕青烟，闲时坐山观，无谓风与雪。

　　那来自曾被视为永恒的“永恒纪元”的强大舰队——哪怕仅是其曾经实力汪洋中的一小捧水、侥幸避开“那场战争”的一小支——即使经历了百年时光的洗礼，依旧拥有着如造物主般神秘而宏大的恐怖力量。

　　要知道，这颗暗红色行星的存亡，也不过在其一念之间：“永恒”型恒星级战列舰主炮发射的相位震荡弹，依靠其巨大的初始动能与强相互作用力牢牢锁死的密置中子表面层，配合引力子干涉装置的制导，可以如尖刃戳入豆腐般穿透半个行星的地层。再通过在地心处激发的强引力波震荡“扰动造物的秩序”，自核心处撼动整个行星的地质结构，将行星撕裂开来。

　　当然，既已失去了虫洞这条脐带，一切来自那个伟大时代的成果，在无法复制的情况下，都成为了珍贵的消耗品而被束之高阁。以至于除去早期行星开发时所必要的开火，这近一个世纪来舰队甚至从未发过一炮。

　　因此在宸星联合舰队主席司马川博士看来，目前地面上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倒是另一件事真正触动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伊比-肖，醒了。

　　他轻轻地起身，在他最喜欢的调制火星重力下轻轻踱至透明的窗前，遥望那暗红色行星上空翻滚的血色云朵。像个从未见过这一切而好奇的孩子。

　　他的瞳孔中既映着自己在窗前的倒影，又映着那遥遥的血云，无尽的星河在两侧铺散开去，又荡漾着柔和的余晖。

　　她，终于回来了。

　　……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范教授依旧板着脸。

　　“我虽然魅力大了点，也不至于倾国倾城吧。”

　　黄医师听了，立刻激动起来。

　　“肖女士，您对自己的影响力简直没有概念。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哪怕您往太初城的街上一站，马上就会引发交通堵塞甚至全城停摆。您的名字对于宸星上还有太空里全部的五万两千人来讲，可谓是如雷贯耳。所有人谈及物理学或是天才时，都会亲切地提到您的名字；每个孩子在被询问最景仰的人时，都会将您的全息影像高高举起。虔诚的尼摩教徒们会扑到您的身前亲吻您的鞋面。”

　　黄医师唾沫星子横飞，手脚并用地形容着。

　　“哪怕与您同时代一直活到现在的老人们，男性都会流露出仰慕的神色，女性都会表现出钦佩与羡慕，跨性别……咳，对不起，暂时还没有。不过这不重要，”黄医师扇蚊子似地摆摆手，“我在局域网里玩游戏的时侯，见过用您的声音合成的智能铺助语音被卖到了三万张配给劵的天价；还有以您的形象制作的手办也通常是最贵的，甚至配给网上还搞饥饿营销……”

　　肖听得是目瞪口呆，这才反应过来，那绝非是自己冬眠时那点“天才”的小名气所能达到的。然而肖却更加困惑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她”，究竟是谁，又做了什么？何以至如诗歌中“耕者忘其田”、“但坐观罗敷”？

　　范教授凝视着窗外掠过的灰黑沙地，轻笑一声：“谁不爱少年天才的美女领袖啊？哪怕过了一百年仍是如此。也幸亏崇尚科学与文明的土壤在此地得以保留，否则我们只好把你包装成自永恒纪元时空穿梭到如今的神明使者了。”

　　“她可不就是吗，尼摩教派的神棍们都是这样宣传她的。而且对于宸星的所有人来讲，这在事实上也没多大差别。”黄医师笑道。

　　“还是有差别的，科学宗教的本质还是信奉辩证的经验主义和逻辑思维，只是用信仰的手段赋予了自然律以不同于世俗欲望的精神内核罢了。”范教授平静地说道。

　　“行了，咱都别扯淡了，办正事吧。”

　　……

　　肖看着眼前的透明头套陷入了沉思。

　　“嗯，设计非常有独创性，思路极其前卫。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功能性是不是有些许欠缺？”

　　岂止是欠缺啊，这玩意儿能挡住脸的概率基本和她当场去世差不多。

　　“额，”范教授嘴角扯了扯，“我知道目前的状况可能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解，不过这个设备是需要结合脑机一起使用的，要不您戴上试试？”

　　跟你打官腔你居然还回一句，肖恶狠狠地瞪了范教授一眼，一边胡乱把头套套在头上。一时间，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隔着透明的头套跟面前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然而下一瞬，她眼前一黑，便发觉自己的意识载入了脑域。

　　……

　　尽管宸星的人们绝大多数都拥有它，但其实在永恒纪元末期，拥有脑域者哪怕在社会风气最为开放的火联也不过有四分之一而已，同时期星联约有十之一二，至于地联只有百分之一的样子。

　　不过原因其实很简单。在外部设备完全可以取代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头盖骨撬一截下来插块信号整合器再加块芯片进去，还要再取四节脊柱全部替换成外部神经结点，最后在后耳侧上挖几个洞牵几根线进大脑作为外载接口……

　　听着瘆人是肯定的，不过就其便捷性及信息容量而言远不是普通的外部设备可以比拟的。而由于个体思维的差异，所有嵌入式的脑机都采用了虚拟算法和受控迭代系统相结合的方式，从而使在意识层面形成的虚拟脑域是根据潜意识不断自我开发的。故而基于个体先天条件及后天环境的差异，每个人的脑域开发程度及方向都大不相同。

　　而在此基础上，随着人们对于脑域的不断深入研究，火联的默德-托德博士的团队基于大量样本的比对，发现了不同脑域间的某些特殊信号识别模式的惊人一致性，进而将这些“域结点”使用技术手段捕捉与固化，形成了跨脑域访问的通道。这使得脑域又拥有了信息传递的功能。当然，基于个人隐私保护，域结点的连通是需要得到本人授权的。

　　……

　　几乎所有人的脑域都是具象化且纷繁复杂的，然而肖的脑域中仅可见无尽的黑暗。她的意识体便轻灵地漂浮在这黑暗当中。

　　不过和大多数人的原因一样，肖给自己安装脑机是为了便捷的外载功能。一块硬币大小的外载便可以兼具移动终端和AR（增强现实）设备的功能。当然，只要你乐意，还可以装载多个不同功能的外载。比如肖，她就曾利用学校教师的内部名额给自己装了一台五十三量子比特的微型计算机，作为大脑思考的模拟参考和工作时直接进行辅助运算。

　　黑暗中忽然浮现出大量连接向无穷远处的晶莹丝线，共同交织扭曲在肖的意识体面前，形成了一个白色的蛋壳。那诡异朦胧的黑暗背景，隐隐中仿佛有那丝线编织成的流水在滚动。

　　打开。

　　她想道。

　　想象您要变化的外貌。

　　另一个似乎是机械性的意识体进入了她的意识，或者说脑域。

　　肖恶趣味地想着某部前永恒纪元电影里一个叫卡西莫多的形象。

　　白色蛋壳打开了，里头是看不见源头的白光。她只瞥了一眼，见那白光在意识体前急剧放大，随即便被动退出了脑域空间。

　　这一切看似缓慢，然而基于肖给自己开的“超脑挂”，意识体感受的时间在外部被数万倍地加速，因此在其他人看来，外部时间几乎没有变化，连一瞬都算不上。

　　她猛地回到现实，仍睁着眼，眼前还是一层透明的头套。

　　她本以为这玩意出了点什么问题，却看见范教授一副见了鬼的神情；黄医师捂着胸口后退了几步，差点被椅子给绊倒；小王呢，还好，在认真地盯着操纵杆。

　　她开心地笑着，不去想那文明毁灭的阴影。至少这片土地上还是有许多美好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