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星的風》花園裏的野豬

4、往事（一）

　　当一切都晦暗下来时，星空倒成了光明的所在了。

　　她发现星空竟是如此明亮，全然非在过去的夜晚所仰望的。理智告诉她，只是城市里光的散射与少量大气折射削弱了光感，但她此时只是固执地更愿相信，是冥冥中的神祗在祝贺她的子民们远征。

　　在三倍重力加速度消失的一刹那，她感到整个人都仿佛轻灵了起来，是曾经从未感受过的。虽然她离开地球已有数十分钟，此时她才感到自己真正地离开了。身体上的压迫加之失重，令她仿佛觉其魂灵已飘飘然向无垠的太空。

　　虽然她从很小时就明白所谓失重，但明白终究只是明白，亲身体会又是另一回事了。飘起的身体被缚在了绑好的锁扣中，离开了刚刚深陷于其中的座椅。她双手抓住舷窗的边缘，将她扑闪的大眼贴近玻璃。

　　这一面的地球尚处于朝霞，来自一亿五千万千米外的阳光，为这颗蓝色的宝石镀上了一层金边。从同步轨道上望去，此时的地球远远没有刚才那般博大的感觉了。与身后的星空相对比，反倒衬托出几分渺小来。这光明的宝石镶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幕布中，竟显得如此飘摇而无助。

　　穿梭机静静滑行在黑暗的幕布中。

　　在它的前方，是一个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巨大盘状体，半隐于地球投影中——地球同步轨道三号转移站——转乘行星际飞船的中转站之一。穿梭机在此处的轨道曲率半径已是接近七倍地球半径，而距离它的目的地只余下寥寥数百公里，因此，穿梭机看上去像是在笔直地向目的地直冲过去。

　　“请各位旅客调整好身体姿态，不要解开锁扣，我们将在20秒后开始减速。”

　　机长的声音自广播中传出，使她又想起刚才自地球发射时就在脑中构想的，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叔模样。

　　一刹那显著的加速度，让被迫前倾的身体被锁扣挡住。她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可比深陷在软软的座椅中难受多了。

　　还好，并没经过多少时候，穿梭机以递减的速率接近了轨道站，广袤的金属平原在她的眼前骤然放大。忽而黑暗又骤然笼罩一切，那是因穿梭机以几乎完美的直角扎入了轨道站刚刚为其开启的接引滑道中。

　　光明又在几息后断断续续地重现：那是轨道站中明亮的灯光。机长的声音再次在广播中响起：“减速段结束，相对速率0.7米每秒，即将撞击，请各位旅客做好准备。”

　　她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声音、一瞬间的前倾、机内灯光忽然大亮。结束了，到了。

　　乘务员开始在过道中分发一个带手柄的腰带似玩意儿。是磁控腰带，她暗暗提醒自己，你之前训练时用过的。在轨道站内部的失重环境下，人们只能通过这腰带靠其中无处不在的磁场移动。这腰带哪怕接入脑网也难操控，而且造价也十分高昂。虽然常温超导材料已然普及，但所有人都得为前期高昂的研发费用买单。也幸亏租用费是包含在机票里的，她想，否则她身上那点钱连腰带都租不起。

　　人们从舱中拖出行李，沿着洁白的过道鱼贯而出。还有47个小时，还有47个小时。她急切地想，就可以在火星见到接她的父亲了。

　　通过层层安检来到第20号口岸，映入眼帘的是一艘巨大的白色圆柱体飞船。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只是一个单纯的圆柱体，下底面处是一圈圈的辐状引擎。数根粗大的管子插在柱体侧面，在启航前填充着聚变燃料。据她所知，得益于月球上丰富的储备，当前绝大多数的聚变飞船都使用氦3聚变，核聚变过程没有中子产生，完全无辐射污染。

　　隔着极厚的抗气压玻璃虽然有些看不真切，但她可以肯定，就在她看的当口，口岸上伸出的气阀室正接向圆柱体某处不明显的凹陷处。

　　身后有两位旅客正大声谈笑着，隐隐约约间可以听见只言片语：

　　“……这恐怕是星联拥有的体积最大的民用飞船了吧……”

　　“是的，……长达1600多米……而且还是最新建造的，据说使用了最先进的聚变发动机，如果只看在太阳系内航行的效果比军舰的曲率引擎都差不了多少了……最高速好像能达到光速的一半还是多少……“

　　“你听说了吗？这次可是来接许多大人物的，我们只不过是因为沾亲带故而已……上百位有名的科学家和艺术家文学家……看来地联是真的开始衰落了，年年都有人才流失，今年特别多啊……”

　　“不过你想想，这其实是必然的事，谁不向往更多的光明和自由呢？……”

　　她听了不禁苦笑：怪不得呢，原来是”沾亲”了。她的父亲好像就在从事什么遗传生物学方面的研究。至于具体的是什么，她从来没问，父亲也从来不说。父亲在她的眼中是遥远的代名词，只有在视频电话中才与她常有见面。真正面对面的交流，在15年来仅仅有过六次。她却并不怨恨，反而很是珍惜。因为她明白梦想与探寻真理的渴望，对于一个纯粹的科学家来讲意味着什么。

　　听到还有十五分钟启航的广播，她不禁迈开脚步，快速操縱腰带滑至朝向地球一面的大厅。

　　那瑰丽的星球，灿蓝的宝石上萦绕着一道道如同来自仙界般的白色匹练，下方是壑嵴百布的大陆与蔚然无际的大海……

　　她知道这一幕将定格在她的脑海中，直到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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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此时正纷纷躺入舱中，“超低温处理”，官方是这样说的。

　　这是为了对抗行程始末时那恐怖的20倍重力加速度，“如果你不想刚启航就为艺术献身，被推力压成一幅该死的血淋淋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品的话，就请把自己冻成一根大冰棍吧。”她身旁的老者诙谐地说道。

　　她闭上眼，没有任何触感，淡蓝色的液体已经充满了整个舱位。似乎连带着意识也被冻结了，黑暗缓缓吞噬了一切。

　　引擎的强光照亮了冰凉的金属平原，“星空思想者”号缓缓地启航了。

　　这是它此后离地球最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