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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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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无语了。
范教授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碰上肖的目光,也只是显得略有些尴尬而不失优雅。
“所以你们这属于只要不用,连检修都懒得对吧?你们可真有钱呐,把反重力技术用在电梯上,结果还弄成了一次性的。”一百三十三岁的小姑娘目露凶光。
范教授面不改色,答非所问:“这是我们为了保护你,专门在7700米的地下打的超深井。井口有星舰级别的防护系统。加上整条井壁都铺设了密集的激光安保,并且独立于基地安保AI的控制之外。所以想关掉它只有在电梯使用时或者通过一台特殊的固定式终端机,但我没有远程访问的权限。”
“那谁有?你通过局域网联系不就是了。”
“那台终端机的使用权限在七人理事会手上,票数在六票及以上才可以动用,我只有一票。要知道那台终端机涉及的可不止关于这间冬眠室的安全,其他理事断然是不会为了如此区区小事召开会议的。”
肖彻底无语了:“也就是说,救援队爬都爬不下来?”
范教授面无表情,没有说话。一旁的黄医师则是充耳不闻两人的谈话,两眼一闭扑在沙发上,颈椎上方的接口一闪一闪的,一看就是直接连到脑域去找乐子了。肖不得不感慨此人强大的网瘾和心理承受能力。
女孩在仅有的两个狭小房间中巡视了一圈,脸直接黑了:“你们这些憨批甚至连食物和水都不准备……这是逼我做好吃人的思想准备吗?”
“记得你的冬眠舱吗?”
范教授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肖愣了愣,“咋了?”
“我们三个可以挤一下,短时间内应该没问题。”范教授嘴角似乎有些压不住的笑意。
女孩的脸直接由黑转绿:“你这个糟老头子,想干嘛?”
“……”糟老头子再也忍不住了,终于给了她一个白眼:“我对130多岁的老太太可起不了什么龌龊心思。”
“我……”
正当肖准备张牙舞爪地扑向范老头子时,原本因故障而大门紧闭的井内忽然传出金属碰撞地面的声响,惊得肖一个趔趄,差点给范教授投怀送抱。
在雷鸣般的巨响中,数十吨重的合金大门竟被一双巨大的钢铁手臂以蛮力分开,随着隆隆声响在狭壁间回荡,一台比三米的大门都矮不了多少的钢铁巨人自门间钻入房内,直接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动作却十分灵活。更加奇异的是,这钢铁巨人的表面竟密密麻麻地镶着闪烁的蓝色电纹。
“范教授好,抱歉我来晚了。”
钢铁人的面罩滑开了,露出一位英俊青年人的面庞,“想必这位美丽动人的小姐就是肖女士吧,我父亲可是您的粉丝。倘若他知道您今天苏醒了,不知道该会有多激动。”
“你们怎么会有军用的自走外骨骼装甲?!”肖张大了嘴巴,“这,这不是火联陆军的款式吗?是当年哥伦布计划携带的装备?一个世纪了居然还在用?”
“很惊讶吗?等会儿我跟你谈谈情况,你就不会这样说了。这还是我们做了些许改装的。”范教授指着装甲表面闪烁的电纹,“认得出来吗?大功率的电磁脉冲发射器。”一边向青年人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身戳了戳趴在沙发上的黄医师。后者猛地一惊,忽然睁开双眼转头看向房间里的众人,“嗨……嘿嘿,大家好,大家好!咦,小王咋是你下来了?我刚才不是叫的小李吗?”原来他根本不是网瘾发作,是去摇人了啊。
“咳,”被称作小王的青年人显得略有些尴尬,“小李,有点……嗯,有点事情,正好我比较闲,我就替他来了。”
肖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小王,“哦,我知道了,你直接用强电磁脉冲干扰了安保系统的识别信号……不过你们怎么会专门弄出来这种玩意?难不成你们还需要解决掉自己的基地?哈哈哈……嗝?”
肖看着众人严肃的脸色,笑不出来了,“你们……不会是真的吧?我还真说中了?”肖愣住了,看看板着面孔的范教授,又瞧瞧默立在一旁的青年小王,再瞅瞅略有些局促的黄医师。“你们殖民地内部……在打内战?”
“目前处于停火状态。”范教授简单地回答道。
“所以……”肖本来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是范教授又发话了:“小王,一个一个来,先把肖女士运上去。肖女士,”他转向肖,“我们到上面再谈。”
“好吧。”肖果断地闭了嘴,走向小王,“谢谢你,不过你最好背着我,我不喜欢被人抱着。”
“好的。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
装甲表面电光闪烁的频率与强度同时开始急剧地上升,哪怕闭上眼睛,隔着眼皮,肖也能感受到一道道快速闪烁的强光。这怕是有几千坎德拉了,肖暗自估摸着,话说这玩意有点浪费能源啊……这光电逸散这么多的吗?
随着蓝色的离子射流自厚重的装甲下端喷射,越来越强的加速度力加上重力将肖死死地压在了装甲上。快速在视野中掠过的通道仿佛永无止境般,肖勉强向下看去,二人所经行处的通道壁上跳跃着零星的电火花。
尽头是一片黑色,仿佛无尽的深渊,无声地诉说着百年来艰辛而残破的往事。
……
绯红色的天地自脚下向无尽处蔓延,死寂的天空中聚散如怒般的血红色云朵在天际翻滚颤抖着。那无垠的荒茫横掠过一道又一道山丘,翻越过一条又一条幽谷。
漫卷着红色沙尘的大地上渺无人迹。
肖孤独地屹立在一处小小的高丘,震撼中凝噎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带出的水分在极寒中迅速凝结为冰晶,像一缕白烟自她口中飘然随风而去。
“这虽然不仅仅是宸星,但这又是最本质的宸星。”
范教授踱步而来,说了句听不懂的话。又随手指了指头顶血云与绯红的天空:“化合态的铁元素,就跟人类火星殖民的初期一样,甚至全球性的沙尘暴更加频繁。不过你有没有意识到什么不一样?这里可没有殖民地的穹顶或者火星的长城。”
“你是说这颗星球的原始大气。”肖没有回头,依然眺望着远方。
“是的,百分之二十三左右的氧含量,七成左右的氮气,还有少量乱七八糟的其它气体。”
“这就是另一个地球啊……”肖喃喃道。
“是啊,第一次开启虫洞没有谁能够确定的坐标,结果出来直线距离一光年就有这样一个星球……”
范教授的脸色除了无奈与坦然,还有不加压抑的恐惧。
“呵,”肖轻轻冷笑了一声,“这都一个世纪了,您不会还跟那个时代那些短视而愚蠢的人一个论调吧?您给森林里的猴子修一条摆满香蕉的路,直达动物园为它们精心复制的森林环境里,猴子们同样会将其奉为伟大的神迹。”
“别说猴子了,”肖话锋一转,“古代地球上美国人的黑舰到了闭关锁国的日本,那里人们还将其视为海上来的魔鬼呢。”
“唉,”范教授没有接她的话茬,“纠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或许我永远都看不到答案吧。这不过又是一个‘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而已,莎士比亚还真是个伟大的剧作家。人类几千年来面临的困境,其实从来都一模一样。”
肖沉默了。
这时,小王带着黄医师从入口来到了地表,走向了他先前赶来时留在地表的载具。四处没有见到范教授和黄医师二人来时的载具,想必是已经按照范教授的指令自动返回了。一边黄医师招呼着站在高丘上的两人。
“肖女士,您以前肯定没体验过这玩意儿。”黄医师笑着说,“带个大号化学电池的古董级飞行车。基地的工程师没有这种古董的图纸,甚至是直接照着古代城市游戏的建模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造它?速度又慢,续航又差……”
“因为材料很好找工序也很粗糙,我们可以大量生产这种东西。”
“可是………”
“肖女士,”刚脱下厚重装甲看着其自动走入货箱的小王接话了,“我们离您那个时代太远了,现在我们一切都要靠自己了。一切都是要靠完整的工业体系支撑的,我们这一个世纪,努力追赶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
说着说着,小王的眼眶居然都有些发红,“其实本不该如此的,唉……我们让您,还有那个时代过来的那么多老人失望了啊……”
“要不是那些该死的叛徒……”黄医师有些愤恨地说道,但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时间,车内的气氛有些诡异,只有小王在沉默地驾驶着电车低空飞行(居然连自动驾驶都没有)。肖好奇地看看身边几人,最后还是范教授平静地开了口。
“其实谁又说的清谁对了,谁又错了呢?事情发生得稀里糊涂的,大多数人也是稀里糊涂的。其实本质上还是最开始的老问题。”
“你当年也亲眼见证过,当时哥伦布计划其实并不是多受欢迎。毕竟谁都不知道那边有些什么。无人探测器利用虫洞引力透镜效应传回来的讯息也过于模糊,只知道那边是一个红巨星行星系,其中有一颗很可能宜居的行星而已。关键是虫洞技术还处于实验阶段,不仅其本身很不稳定,而且我们当时并不了解如何定位的问题,只能有一个大概的估计。”
“你想想吧,去了不一定有收获,还不一定能够回来。不过还是有像你我这样的疯子愿意来试试的。只不过原计划36000人,结果最后哪怕加上护卫舰队,也只有14000多人踏上了这条路。”
“这条既幸运也不幸的不归路。”
“然后就是那场战争了。只是具体情况我了解的也不多,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战争结束后还会有人蓄意破坏虫洞。没人知道是谁。”
“随后的30年,虽然我们回不去,他们也过不来,但至少当年花了大力气建立的超子感应阵列还是有用的,我们仍然维持着联系。就是把几组质子改造成微型的发射器和接收器,通过一系列复杂的量子感应效应建立的通讯系统。为什么叫超子?呵,因为这种通讯是超距的。不通过介质传导,因此也没有通讯延迟。”
“那时我们都还很团结,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毕竟是有一个很真切并且很有可能实现的希望的,也就是重新建立宸星和地球间的虫洞。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以救世主的姿态,去拯救和复兴已经被战争摧毁的人类文明了。”
范教授自嘲地笑了笑。
“可谁又能想到呢?又是不可知的原因,也许又是蓄意破坏吧……理论上应该至少维持几百年的通讯,居然30年就失效了。”
“我们就像无助的孩子,还未长大就被迫与父母永远分离。那时宸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哥伦布计划的产物而已,勉强可以自给自足,这个星系的资源也算丰富。可是我们缺少教育与发展的资源,也没有创造力和文化的土壤。我们之中有优秀的科学家,熟练的工程师,敬业的记者,负责的军人,狂热的诗人,浪漫的小说家,心怀理想的艺术家,甚至还有几位为了可能的外星文明而前来的语言学家。然而我们缺乏教育家,教材,课本,工业生产资料,还有从无到有建立一个完善工业体系的经验。”
“总的来说,我们这一群探险者,冒险家,不得不在孤寂的精神状态下承担下了延续文明的重任,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明天’。”
“然而,最讽刺的是,哪怕在最严苛的条件下,人类依旧可以自发地把自己划分为泾渭分明的几个群体,甚至哪怕局外人也难以分清各家的是是非非。”
“一些人依旧坚持要找回失落的文明;一些人想要放下过去向前看,继续探险家的角色,开创出自己的道路;一些人只想安于现状,在自己营造给自己的天堂里留连。我作为当年哥伦布计划的领航者,试图弥补这些罅隙,防止这个残存文明的最后还算有秩序的阵地从内部割裂开来,踏上旧文明的老路。因此我主动放弃了自己本可以得到的如同独裁者般的权利,成立了七人理事会,把权力分开,试图通过制衡来平衡各派系之间的差异。”
“是的,事到如今,我承认我失败了。先前的近70年,几派之间的斗争还算是温和,最多也就是扯扯嘴皮子,拍拍桌子而已。然而,暗地里不可见的矛盾其实早已积累到了一个难以挽回的地步,如同被塞满的反物质釜般,只要有一点点与正物质接触,就会湮灭四周的一切。”
“而这个小小的接触面,竟是我自己。”
肖听到此,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一旦恢复虫洞派的目标真正实现,就可以借明面上仍然是大义的‘拯救人类文明’胁迫其他各派。本来虫洞不能恢复,他们也只是作为理念喊一喊口号,对其他各派并没有实质性的影响。然而,如今你的成功给了他们最好的武器。”
“是的。”范教授悲哀地点点头,“他们却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拖拖沓沓,又是到处威逼利诱,又是耀武扬威。本来其他各派想着干脆算了的,却看清这伙人倘若掌权怕是连其他派的活路都不给,于是干脆联合起来反对他们。”
“我是实在没办法了,也是担心虫洞派那一伙人,于是加入了另一边。本以为虫洞派会就此服软,至少可以坐下来慢慢谈。谁知道他们直接开战,想以武力把我和我的研究成果抢过来,以达成他们的目的。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了复兴人类文明还是为了权力呢?”
“所以为了阻止他们,也为了自保,我想到了一个既不过多流血,也可以有效解决这个问题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你,肖女士。”
肖惊讶地张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