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me&Artery》在水不禄

3、III

　　“为什么要点那么多蜡烛？”

　　雷欧将一块肉抛出去，碎肉光洁的皮肤外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他自己剁的，艾利亚斯不会允许这样的糟乱发生。

　　“什么蜡烛？”

　　“昨天，为什么在圣乔治厅里点了那么多的蜡烛。”

　　“哦，那个。不为什么，想点就点了。”

　　雷欧把玩着盆里血肉模糊的残肢，残肢生前显然养尊处优，指甲盖摸起来像珍珠一样舒服。

　　“我以为你讨厌火。”

　　“为什么？”

　　艾利亚斯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你知道的，我找到你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一群疯子举着火把闯进我家，烧死了我的妈妈和妹妹。”

　　黑狼吃完了丢出去的食物，幽幽地踏着夜色往回跑，两只眼睛像两朵闪烁的鬼火。雷欧将他捏在手里玩了许久的断手抛出，黑狼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往那方向奔去。

　　“是的，我当然知道。”

　　“……”

　　“然后呢，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因此讨厌火？”

　　因为你的卧房从来不点蜡烛，而每回进入我的房间时也总想熄掉我的蜡烛。

　　但艾利亚斯知道现在不应该这么回答。

　　“好吧，是我想错了。”

　　“说到底，你不也是被绑上火刑架烧‘死’的吗？你说过的，那时的浓烟呛得你无法呼吸，浑身的皮肉都已经焦黑开裂，甚至不再感觉到痛苦。而我还没被火烧到就被你带走了。连你都不讨厌火，我为什么会讨厌？”

　　他问：“你为什么不讨厌火？”

　　“火只是工具，为善或为恶，取决于人。”

　　“那你为什么不讨厌人？”

　　在被打成异教徒以前，艾利亚斯曾是罗马教廷的一位神父，外形出众，谈吐高雅，以最优的成绩毕业于修道院。可他的主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满口圣父之名，私下却逼迫妇女卖身，美其名曰“赎罪”，否则便将她们判为女巫，在大庭广众下扒光衣服，用针尖或烙铁证明她们与魔鬼有染。

　　艾利亚斯拒绝承认这番荒谬的女巫论，暗中帮助无辜的女孩们藏匿、逃跑，最后却被他救助的一名女孩出卖，绑上了火刑架。

　　在鲜花广场的中心，熊熊烈火从脚下腾起，主教用唱诗般的声音宣读年轻神父的罪行，要对他降下神圣的审判，他却回答：“我必将从那胆怯的、可憎的、贪婪的、背叛的、杀人的恶道之中归来。当我归来之时，一切的河流化为鲜血，一切的草木都将燃烧，日月无光，湖海干涸，天上降下火，泥泞与冰雹，真正的罪人将永困其中，承受灾苦。”

　　这番疯狂的遗言另主教恐惧不已，连称他已被恶魔附身，往他身上泼了一桶又一桶的燃油。也是这番话引来了血族十三始祖之一的帕西法尔，将这位神原本忠心耿耿的仆人转化成了无所顾忌的叛徒。

　　艾利亚斯略一思索：“若作为同类，我恨人的卑劣。但身为他们同类的我已经被烧死了。”

　　“所以现在的人对你而言是什么？动物？”

　　“不，是食物。”

　　动物尚能引发同情，食物却只会勾起食欲。

　　雷欧眼皮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

　　血族的容颜永远定格在被转化的那一瞬，艾利亚斯年轻而英俊的脸庞温和地微笑着，仿佛仍是那个慈悲正直的青年。

　　可永驻的只是皮囊，内里的扮演者早就换了人。

　　“……没有了，今天只有这么多。啧，不要抢！”

　　足有一人高的巨狼没有吃饱，还觊觎雷欧抱在怀里的盆，甚至跑回来想咬他的手臂，被雷欧单手钳住嘴，动弹不得，透明的粘稠唾液直顺着尖牙往下滴。

　　“小畜生，白喂你这么久，还敢咬我。”无视黑狼压在嗓子眼里的怒吼，雷欧将脸凑近，做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龇出自己锋利的尖牙，黑色的血丝飞快爬上眼珠。

　　“呜……呜呜……”

　　感受到绝对的力量压制，生物本能的恐惧立刻打败了食欲，黑狼转眼收起獠牙，安分地夹起尾巴示弱。

　　“桑尼是不是有三岁了？”艾利亚斯问。

　　雷欧想了想：“差不多。怎么了？”

　　“一般这个年纪的公狼该寻找配偶，建立领地了，所以攻击欲望会变强。”

　　“意思是该放走了呗。行，最后一顿，让你吃个够。”雷欧将盆放下，黑狼先小心地抬眼确认过他的意思，才埋头大快朵颐，将骨头咬得咯吱作响。

　　艾利亚斯提醒：“你一直给它喂人肉，以后它恐怕也会攻击人。”

　　雷欧满不在乎：“那就全看它自己的本事了。有本事就吃人，没本事就被人扒了皮做衣裳。”

　　话虽这么说，最后还是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黑狼的大脑袋：“争气一点，别让我在哪个贵族小姐的披风上看到你。”

　　黑狼不解地歪了歪头。

　　背后的草地忽然传来急行的沙沙声，罗伯特竟然离开城堡来找他们，向来波澜不惊的神态罕见地失了风度。

　　“二位少爷，收到密信，雅各布少爷回来了。”

　　雷欧皱起鼻子：“雅各布？那个废物还敢回来？”

　　艾利亚斯却问：“只有他一个？”

　　“不，还有教会的十字军。”

　　罗伯特推了推金框眼镜，面色沉重地递上一张羊皮纸。他的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疤。

　　“密信上说，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取得了教会的信任，带了几百位十字军成员秘密脱离主要部队。看路线，目标恐怕就是我们。”

　　雷欧哼了一声：“忘恩负义的杂种。”

　　艾利亚斯三两眼扫完信：“哥哥他……”

　　“主人尚在沉睡。”

　　雅各布的初拥是帕西法尔给的，属于正统的第三代血族。血族的血统决定实力，即便他是个残废，也能碾压所有四代往上者。从这个角度说，整个卡帕多西亚山谷拦得住他的只有三个，就是现在站在草坪中的这三个。

　　可是还有教会的军队。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按照密信送出的时间推测，最迟月圆之夜，他们就会抵达。”

　　艾利亚斯折起信纸，抬头望向头顶高悬的明月，只差一丝便能圆满。

　　“……来不及求援了。”

　　“哈，怕什么。教会的人交给我。”

　　雷欧竟然笑了，他扭了扭脖子，刚刚消退的黑血丝重新爬上眼球，显露出一种诡谲的危险。

　　“好久没有杀过教会狗了，不知道过了一百年，他们的脖子有没有长结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