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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IV ...


  •   雷欧还记得第一次见帕西法尔的情景。

      华丽的房间内弥漫着浓郁到呛人的玫瑰香,高贵的始祖血族背对着他,仰头注视墙上的挂画,手握一柄龙骨权杖,皮肤在银月下发出碎钻一样的闪光。

      艾利亚斯单膝跪地,恭敬地低着头:“哥哥,请求您将无尽的力量赐予这可怜的少年,使他得以自火与刺的苦痛中解脱,踏入那永生的窄门。”

      “但那窄门通往的并非流着奶与蜜的福地,也不比死亡更美好。”

      帕西法尔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瞳盈满怜悯,让雷欧联想到教堂里的圣母塑像。他的脸庞甚至更加温柔。

      只是看了他一眼,十八岁的农家少年就立刻止住了因惊恐与暴怒产生的颤抖。虚伪牧师高声的诵读、愚昧村民愤怒的辱骂、母亲与妹妹绝望的呻吟、猎犬发狂的嚎叫,这些纠缠了他数夜的诅咒之声通通消失了,他几乎瞬间平静下来。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想要的是什么?生存?力量?还是复仇?

      不,都不是。他是来朝圣的。

      “我亲爱的弟弟,门的后面有什么,你同样清楚。所以不要做他的唇舌,让他自己告诉我。”

      艾利亚斯点点头,退下了。

      雷欧知道自己应该开口说话,艾利亚斯已在路途中教过他该怎么说,但他有些紧张。穿粗纺布衣的少年从未亲眼见过贵族,只听路过村庄的吟游诗人讲述,对待贵族言行举止都要遵守礼仪,否则便是粗鄙之人。他害怕自己会冒犯眼前这位高贵的先生。

      “我——不对,那个,在下……”

      “嘘。好孩子,看着我。”

      看不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一眨眼帕西法尔就已经蹲在了雷欧面前,深陷的眼窝内一双眼睛发出幽蓝的微光,恍惚间令他以为天上有两轮月亮。

      “仇恨,愤怒,痛苦,恐惧,无助。嗯,还有很多很多的茫然。”

      帕西法尔站起身,视野里只剩下他黑色的皮革长靴:“你真的知道你正在祈求的是什么吗?”

      雷欧的心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完全看穿了,将自己折磨得发疯的痛苦根本不足以得到这位大人的青睐,那点微弱的人类感情对他不值一提。

      始终紧绷在脑海里的麻绳陡然崩溃,逃离世界的大门被关上,绝望的现实汹涌着将他吞没,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坚持说:“我知道。”

      良久的静默。

      “好吧,我尊重你的意志。但我希望你不会为此后悔。”

      雷欧愣了片刻,狂喜地抬起头:“当然!我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我……”

      帕西法尔微微笑了,戴着方戒的拇指轻柔地拭去挂在他脸颊上的泪痕:“安静一点,吵闹的小家伙。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还有,你我并非主仆,你可以称呼我‘哥哥’。”

      “吱——”

      时间太长,做工再精良的门轴也免不了老朽,因为管家的精心照看,绯红大厅的每一个花瓶都插满了玫瑰花,与雷欧记忆中一模一样,一百年来从未改变。

      “罗伯特先生,哥哥什么时候能醒?”

      罗伯特仍是一身妥帖的燕尾服,正不紧不慢地拿白布擦拭着黄金画框,腰侧配着一把细长的银剑。

      他手背上的疤痕消失了。

      “少爷,主人沉睡的时间长短不定,我也无从知晓。”

      其实罗伯特比艾利亚斯更早被帕西法尔转化,同样是第三代血族,与他们并无尊卑之分。但他不愿兄弟相称,坚持说始祖大人的恩情无以为报,唯有作为仆人服侍左右,自作主张揽下了管家一职。

      雷欧失望地垂下脑袋,手掌搭在剑柄上。上一次十字军东征时他还只会像野兽一样杀人,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用剑了。

      罗伯特仍旧细致地打扫着,不放过画框上每一个可能藏匿灰尘的繁复纹路。

      “罗伯特先生,你见过安娜姐姐吗?”

      罗伯特的动作一滞。

      他叠好了白布,才侧首望向雷欧:“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环顾周遭,整间绯红大厅一共挂了三十五张油画,主角全部是同一个人。一个红色头发的女人,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和两个甜蜜的酒窝,笑起来美得惊心动魄。

      这就是为她而造的房间,帕西法尔沉睡时从不回自己的卧房,只会进入这里的密室。

      雷欧没有见过她,连艾利亚斯都对她知之甚少,安娜这个名字是城堡里秘而不宣的禁忌,只知道她很久很久以前便陷入了不醒的长眠,而直到今日,帕西法尔仍在寻找将她唤醒的方法。

      “只是忽然想到,罗伯特先生应该很早以前就跟随哥哥了,你会不会见过她?”

      “嗯,见过。”

      罗伯特好像陷入了非常遥远的回忆中。

      “她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女孩。活泼,风趣,善良,身为郡主,却一点也不傲慢,有极好的礼仪教养,从不在穷苦之人面前拿腔作势。即便喝不惯粗糙的麦糊粥,也会捏着鼻子灌下去,免得让做饭的人伤心。”

      “主人非常喜爱她,不愿意将她转化。主人说她生来是圣洁的,也应当拥有圣洁的死亡。主人希望她能安宁顺遂地老去。”

      “她本应拥有这样的一生,可是大瘟疫爆发了。人类的生命太过脆弱,主人带着为她挑选的礼物从远东匆匆赶回时,只见到了她华丽的墓碑。”

      罗伯特还记得那个鸦鸣不休的夜晚。帕西法尔静默地在墓碑前从月亮升起站到了月亮落下,太阳升起前的最后一刻,他蹲下来敲了敲棕石雕刻的墓碑,如同他第一次叩响安娜的马车时一样。

      他说:“对不起,小姐。我请求你的原谅。”

      “主人把安娜小姐的尸体从坟墓中挖出来,强行转化成了血族。”

      雷欧忍不住问:“那后来怎么还……是不是教会干的?”

      除了太阳,只有教会的圣器能杀死血族。

      罗伯特摇摇头:“不是。少爷,我曾为了能够陪伴我的妻儿而自愿献身,但几个世纪过去,我已经记不起妻儿的模样。我甚至可能杀死过自己的后代,吸干了他们的血液。我分明是因他们才变成这样,可如今他们于我而言,却已如路边的荠草一样无足轻重。成为血族后的百年岁月早已盖过身为人类的数十年,以至于我时常分不清,我究竟是从人类变成了血族,还是我本就是血族,只不过短暂地经历过人类的生命,就像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童年。”

      “这就是那扇窄门之后的东西,少爷。你与艾利亚斯少爷很幸运,你们接受初拥时既年轻,又已经恨透了人类,那个世界不是你们回不去的失乐园,在无穷无尽的永夜中将你刺伤。”

      “主人是仁慈的,他早在我跪下痛哭时就警告过我,‘不要出于爱’,他这样说。何等睿智,他早已看穿我的下场。出于爱而放弃爱,只有傻瓜才会做这样的决定。”

      “安娜小姐比我勇敢,我只会自怜自艾,而她选择了抗争。她将随身携带的短剑刺进了心脏。那是王室的剑,受过圣水的洗礼。”

      罗伯特叹了口气:“她如此高尚,绝不会接受自己变成吃人的怪物。主人又何尝不清楚,只不过仍旧不愿放下而已。”

      “主人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安娜小姐是他唯一一个违背其意愿强行转化的人类。‘不要出于爱’,他这样警告我,却没有劝住自己。”

      “爱?”雷欧却问:“可是罗伯特先生,血族没有灵魂,我们不会爱。”

      “不会吗?”

      “你才说过,你的献身是出于爱而放弃爱,是傻瓜。”

      罗伯特重新拿起抹布:“或许吧。但那不过是我的一家之言,并没有资格代表整个血族。少爷怎么想呢?”

      “我?”

      雷欧顿了一下。

      “我……我觉得,可能有些可以,有些不行吧。比如哥哥那么厉害的血族,就可以。”

      隐在水晶镜片后的眼睛漾出笑意,罗伯特和善地接到:“原来如此。”

      鸦色的天空陡然落下一道白光,往城堡刺来,却在半空被什么东西挡住,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山谷都为此而震动。

      雷欧握紧了佩剑,罗伯特则从容地将油画重新挂好,才看向窗外:“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

      “先生,请一定保护好哥哥。”

      罗伯特左手扶在胸前,向他行了一个骑士礼:“以我的血和剑宣誓。”

      雷欧还了一礼,转眼消失不见,只剩沉重的大门洞开着,穿堂风吹过,走廊的烛火跳跃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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