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知》林祈佑

8、第 8 章

　　下半夜，潮气渐渐泛了上来。几个人在篝火边铺了干草睡觉。中年人招呼还在黑暗中喝酒的何参将，可何参将仍然恼他们一起欺负自己，只在那里大肆灌酒，却不过来。

　　中年人远远望着不见边际的黑暗的大海，叹了一口气，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船来。说罢便闭上眼睛，侧了头睡觉。

　　何参将本已经喝了不少酒，海风一吹，打了两个冷战，一身的汗水冰凉，只觉得小腹涨得厉害，提了裤子就去远处撒尿。一边走一边骂，娘的，你们欺负老子不是弩营的。老子当年可比你们强多了，就是楚将军当初对老子也要客客气气的…….

　　啊——宁静如死水一样的夜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篝火边的几个人一起跳了起来，喝酒的那中年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是何参将。说话间已经飞奔向声音传来之处。其他人也立即追了上去。

　　桃弧为人心细，带了一支松柴作为火把。火光中，只见何参将浑身是血，在地上不断的打滚，连口中也不住的喷出血来。

　　他嘴巴大张，似乎要说什么话，可是他一点声音也发布出来——他的喉管被人割断了。

　　此刻，任谁也看得出何参将痛苦至极，可是这般痛苦挣扎之下却完全不能呼喊，只有断裂的喉管不住的涌出一些血沫子来，看起来分外可怖。

　　桃弧把火把往添火人手里一塞，掀起衣服来就要撕内衣上的布为何参将包扎伤口。中年人却制止了——不用了，救不活了。

　　果然如他所说，何参将挣扎的越来越弱，没一会便没有动静了，只是眼睛兀自睁得大大的，似乎是死不瞑目。

　　桃弧俯下身去，将他的眼睛抚上，沉默不语。

　　那中年人伸出两个指头按了按何参将胸前的伤口，稍一沉吟，说道，刀从肺叶进去，顺势下划。劈断了三根肋骨，抽出来就抹断了何参将的脖子。出刀很快，所以何参将只叫了一声，第二声还没出来，喉咙已经断了。

　　彭老三阴阴的笑了起来，刀进了肺叶还能劈断三根肋骨，这人力气不小啊。

　　中年人摇摇头，不一定。创口平滑异常，显然那人用的是一把极锋利的刀，只怕不在你手里这把之下。用那么好的刀，一下子劈断三根肋骨也不是什么难事。

　　彭老三一咧嘴，这么说，又有一把好刀用了？

　　中年人冷冷的说，这人出手快得很，你别小瞧他。转头又对另外几个人说，你们几个，不要分开，这人必是乘着咱们落单才肯下手。

　　华家兄弟的老二说到，咱们还怕了他？咱们可不像何参将这么脓包。

　　可他哥哥却盯着他的眼睛，说，老二，你，跟着我。

　　中年人长出了一口气，说，好了，都回去睡吧。咱们几个人在一起，那人一定不会来的，倒也不惧他。说话间就往回走，可没走几步，忽然大叫，不好！连忙飞奔回原来的地方，只见篝火已经熄灭，酒水与食物全都不见了。

　　中年人俯身去摸灰烬，摇了摇头，说，是被水浇灭的。咱们一起去找新柴。咦！彭老三呢？

　　原来不知不觉间，彭老三已经不见了。

　　中年人面色大变，说，快找彭老三。

　　华家老二说，彭老三刀法厉害得很，应该不会有事吧。中年人瞪了他一眼，这么黑的晚上，他跟瞎子有什么两样？一个瞎子，刀法再厉害有屁用？

　　正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仿佛一个大霹雳在耳边炸开，只将众人吓得几乎摔倒。中年人大吼，怕什么，不过是火山又喷烟呢，又不是没见过，赶紧找人。添火人脸色发白，说，不是晚上不喷么？一直只是白天才响。中年人早失去了平日的耐性，你他妈的才来几天，你懂个屁。

　　黑暗中，只见远处遥遥的冒了星火光，中年人嘶吼，在那里。待了众人立即飞奔过去。

　　彭老三的声音隔得远了，听得不分明，仿佛在骂人，又仿佛在惨叫，或者在呼喝，可是仅仅响了那么两三声，立即又归于沉寂了。

　　等待众人赶到，只看到了彭老三的尸体而已。

　　彭老三的双臂被人齐肩斩去，脸上被划的稀烂，只有一双凌厉的眼睛才依稀分辨的出是他。致命的伤口是从胸部划下来的，一直劈到腰间。创口虽长，却细到了极处。彭老三人死了，却还没有死透，满身的力气都没有卸下，只将鲜血从创口里逼了出来，喷成一尺来高的喷泉，仿佛盛开的火红色的花。

　　显然，还是那把锋利的刀。

　　添火人说到，彭老三一定是想拿到那把刀，这下好了，把自己手里的刀也赔进去了。

　　中年人说到，不管他，找干柴，点火。到了明天，天一亮就再也不怕他了。

　　几个人没一会就照了不少干柴，凑一起把篝火点了上。可谁也没有睡觉的心思，耳听着山那头，远远地传来一声又一声的轰鸣巨响，心中人人自危。

　　中年人挨个扫过他们惊疑的脸，说，你们觉得是谁？

　　添火人早已经被吓破了胆，说，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杀彭老三的人，这个岛上除了姓水那小子，再没别人了。可姓水那小子不早死了么？早让彭老三吃的尸骨无存了……啊，不好，是他的鬼魂来报仇来了，不然他为什么要劈开彭老三的肚子——他是要找他的肉。说话间他浑身的汗毛一起离了起来——我也吃过了……

　　中年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鬼怪也信，瞧你那点胆子。华家兄弟，你们怎么看？

　　老二咬咬牙，那小子活着的时候咱们还不怕他呢，死了又有什么呢？让他来找我好了。

　　老大却不立即说话，只想了半天，从嘴里憋出两个字来，羽人！

　　对，中年人站了起来，羽人，那个孩子。

　　桃弧摇摇头，那孩子不是让人断了背上筋脉了么？他不能飞了，不会是他。

　　中年人说道，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除了那羽人，再无人能如他那般来无影去无踪。他手上拿把刀，或许就是水溶月给的。我听说镜太傅有两把名刃，一把叫轻云蔽月，另外一把流风回雪应该就在那羽人手里。若非如此，也难劈开彭老三的身子。

　　华家老二说，可那羽人不是让水溶月赶走了么？

　　中年人面无表情，谁知道他们搞什么鬼呢？或许只是做一场戏给我们看，或许是那羽人又回来找他了。没事，只要咱们不分开，那羽人不敢动手。

　　可添火人说什么也不信，不是那羽人，一定是水溶月。你们是没见过他动手，彭老三那么快的身手都躲不开他的刀。杀彭老三和何参将的也是这种快刀，一定是他的鬼魂……

　　对，是他的鬼魂，中年人恶狠狠的瞪着他，他的鬼魂就在你身后，正要剖开你的肚子讨回自己的肉。添火人被他吓得一哆嗦，竟不敢回头看一看背后有没有东西。

　　过了良久，他才敢稍微转一下脖子，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才哆哆嗦嗦的说，简老大，我要去一边拉屎。

　　中年人早恼他的很了，吼道，不许。添火人哆嗦着身子，已，已，已经出来了。借着火光，只见添火人的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竟然被他尿了出来。中年人心头一阵厌恶，华家兄弟，你们陪他去一边拉屎。

　　眼见三人走出来三十来步，中年人又大喊，行了，就那，别再远了。添火人这才慌忙的褪下裤子，立时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华家兄弟连忙掩鼻。

　　中年人站在桃弧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几壶箭？

　　桃弧说，一壶。

　　中年人神情忽然变得无比落寞，但愿用不上吧。也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一直随身带着。桃弧说。

　　那就好，那就好。中年人看着他的脸，挤出一个苦笑来，心里别有一番滋味，酸涩的紧。

　　哧——极尖锐的破风之声，远远地只见华家老大将弟弟猛地一推，老二一个踉跄，几乎摔倒，正要问时，却见哥哥的身子已经倒了下去，大叫，哥。连忙跳起去扶。

　　中年人早在破风之声响起的时候就跑了过来，抬手处，两只弩箭几乎不分先后的射了出去，只听得头顶呼呼风响，瞬间又没了声音。

　　添火人哪料到自己拉屎的片刻竟然奇变陡生，又惊又惧，双腿再没有任何力气，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稀屎上。

　　慌乱中也没人管他，都去看华家老大的伤势。

　　华家老大耳力过人，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开始躲避了，可是箭来得太快，还是没有躲开，箭斜斜的扎进右臂上两寸。

　　中年人说道，忍一忍。华家老大点点头，中年人猛地将箭拔了出来，不等血水冒出来，桃弧早已经将撕好的布条按了上去。

　　华家老二早急的要死要活了，哥，你怎么样？他哥哥费力的挤出一个笑容来，好快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