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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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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再没有任何的光明。漫天的星辰都被无尽的阴云覆盖,阴钝的云低低的压在头顶,让人觉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皎洁的明月夜早就被黑暗吞没了,最遥远的天边,有暗红色血一样的东西在流淌。
海崖下,有一堆小小的篝火。在这黑暗中,那小小的火光看起来是如此微弱,几乎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几个人围坐在篝火边,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
一个脸瘦长的汉子手里拿着把尺长匕首,正在削另一只手里的骨头。匕首上青光流动,似乎是极为锋利的名刃。他的眼睛狭长,眯着的时候眼角微微吊起,显得有些阴冷。
一个坐在石头上正在往火里添木柴的人说他,彭老三,那条腿你吃几天了,骨头都让你吃了一圈,还不舍得扔下么?
彭老三看也不看他,还有肉,丢了就再也找不到肉了。
一个坐的远远的喝酒的中年人说道,这岛上正流行着瘟疫,什么粮食果子一概不要吃,鸡鸭猪狗什么的更不要碰,否则沾上那东西,死在这儿可别怪我没提醒他。
一个汉子啃了口手中的馒头,沙哑着嗓子说,还要等几天啊,这都七天了,连个船影儿都没见着,天天啃馒头,忒受罪了也。就彭老三有心计,提前藏了一条腿,妈的,让我们几个分那条腿。彭老三,分老子点。说话间就要凑上去夺彭老三手里的肉。
彭老三抬眼看了看他,何参将,想抢?想趁我受伤了动手?对付你这样的货色,便是再挨两刀也应付得来。
何参将显然颇为惧怕彭老三,停在原地,过去也不是,不过去也不是。
喝酒那人低低的喝道,老何,坐一边烤火去。
何参将见他也给彭老三说话,登时觉得脸上无光,叫嚷了起来,老他娘的吃馒头,嘴里还要淡出鸟来了。就彭老三有肉吃,我看了就有气。彭老三,你不给肉吃也行,把手里的刀给我,不能你一个人把什么好东西都占全咯。
彭老三脸上阴了起来,有本事,你也抢去!只会让人打得在地上打滚的东西,也想要这把刀?
何参将让他说得满面通红,又羞又怒,可看那彭老三面色极为不善,又不敢上去招惹,只将怒气发在手里的的馒头上,一块又干又硬的馒头一会就被他捏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添火人取笑道,何参将,真生馒头的气就把它扔了啊。
何参将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吼道,你以为我不敢?可要说真把馒头扔掉,却又不肯。
一边坐着个搓绳子的年轻人看到他这样,笑了起来,何参将,还是老老实实吃你的馒头吧。彭三哥中了一刀,吃些肉补补也是应该的。
何参将低声骂了一句,要你他妈的多管闲事。
喝酒的中年人早不满他了,却不愿多说他,直冲年轻人说,桃弧,要你多嘴?搓你的绳子吧。那叫桃弧的年轻人嘿嘿笑了下,低头继续搓自己的绳子,眼见面前已经堆了好大一团,显然搓成的绳子颇为可观了。
何参将见无人帮他说话,低低的骂着,又靠着火边坐了下。
添火人见火势越来越旺,拍拍手,拽过一团干草就坐在地上,还招呼黑暗中背靠着背的两个人,哎,你们两兄弟也过来烤烤吧,这潮湿得很,离火近点不受风寒。
两个模样仿佛的年轻人应声从黑暗中出来,面上还带着笑容。
添火人看着他们,说,什么事情这么高兴,说来听听。肤色稍白的年轻人从包裹中取出两个硬馒头来,说,我和我哥说起我爹娘的事了,你也要听么?
添火人不说话了,却从那年轻人手里夺过馒头来,用一根树枝与自己的馒头穿成串,在篝火上烤着。
年轻人说,我和我哥那年从家里出来,我爹娘还盼望我俩三五年之后就当上官,接他二老去天启享福。呵,谁晓得没当上官,还要被当成要犯通缉。我爹娘若是知道我们俩这般没有出息,早就抄起门闸打断我们俩的腿了。
一边坐着的何参将冷哼一声,知道为什么成了通缉的要犯么?说话间就冷眼看着那兄弟俩,只看得那年轻人一脸愕然,便又冷笑一声,我猜你们俩也不知道。连当了要犯都不知道犯得什么事,嘿嘿,这要犯当的可够窝囊的啊。
年轻人被他一通抢白,心中恼他无礼,说,你就知道?你也不是稀里糊涂就当的要犯?
何参将皮笑肉不笑的颤了颤面皮,我自然知道。
添火人大声说道,何参将要讲故事给你们听了,都把耳朵竖起来,好好听着。一面说话一面将一根烧的正旺的柴火在地上使劲敲打,溅的炭火四散。何参将怕烧到自己身上,忙跳到一边去。他本想摆摆架子,待风头出够了再讲,可添火人这一说,反而逼得他不好意思再说废话。
咱们缁衣军的主帅楚将军,是一位极了不起的人物,使一杆八尺的大枪,枪术是家中世代所传,霸道无比。马上抡转开来,三四丈内,人莫能近。曾与羽林卫的南宫将军校场较艺,还胜了半招。当日先帝看了楚将军的枪术,盛赞为枪术通神。
喝酒的中年人咽下口中的酒,面上现出不解之色,问道,何参将,你投军之前是说书的么?
何参将脸上一热,也不敢接那人的话茬,但说话已不似刚才那般啰嗦了:楚将军不仅枪术高明,书法丹青也是一绝,帝都多少王公大臣为求……咳,历年来,他军功显赫,先帝在时已经被封为缁衣侯。以三十多岁位列公侯者,天启城也只有咱们楚将军一个人了。
咱们缁衣军之所以获罪,多半就是因为楚将军军功太过显赫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大为不解,脸色白皙的那年轻人道,何参将,你脑子糊涂了吧,功劳大反而获罪?
是你脑子想得少,年轻人,毛还嫩着呢。何参将面上十分得意,说,楚将军就是功劳太大了,受到当今皇帝的忌讳。好几次,朝堂之上,楚将军与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政见不合,先帝都站在楚将军这一边,弄得太子很没有面子。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太子以监军之职视察军务那件事。太子建咱们缁衣军阵容整齐,进退有序,应变迅速,大为赞赏。看到有操练的士兵,就想考校一下,便喝令他们停止操练。可咱们缁衣军向来只听楚将军一个人的号令,别人的话自然是不管用的。
当时太子说楚将军治军严谨,名不虚传,可是脸色却实在不大好看啊。
有人乘机进言,说不如将羽林卫的一些青年将领调来缁衣军,学咱们的治军之道。太子颇为赞同,可楚将军却一口回绝了,说缁衣军都是他的老部下,指挥起来如臂使指,而羽林卫的人恐怕就没有那么听话了,还说军纪不是学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虽然话是那么说,但是楚将军这话可说的不大高明。他这简直在说太子手下的羽林卫军纪废弛,不听号令。太子当时虽然点头称是,可心里却一定不这么想。
太子为人城府极深,只怕早暗暗的记上了一笔。后来就有谣言说咱们缁衣军如铁桶一般,针扎不进,水泼不入。只是当时先帝宠幸楚将军,别人不敢怎么样罢了。
先帝驾崩,立即就有人发难。不过最为无耻的还是镜老匹夫,说咱们缁衣军向来攻无不克,竟然咱们去奔袭齐格林。谁不知道这一路绕下去,基本就是有去无回了。不派别人,指名要咱们缁衣军,是何居心?这不是明摆的嘛。
这场仗,你们都打了,什么滋味不需要我多说了吧。要说只是恶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按时供给粮草。嘿嘿,我们骁骑营的马匹可宰的不少啊。当时我揣了一个马膝盖,啃了三天,那滋味,可真不是人吃的。以后只要一闻见马肉那味道,我就想吐。
脸色白皙的年轻人说道,你们骁骑营起码有马肉吃,我们弩营总不能吃箭矢吧。当时我们吃的又是什么……他还要再说下去,坐在他旁边的哥哥在他背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掌,他连忙闭口。
添火人喃喃自语,一个马骨头就吃不下去了,你若知道彭老三吃的是什么,只怕先前吃的都要吐出来……
何参将说,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清。
添火人忙说,没什么,你继续说你的吧。
何参将心中断定他在说自己的坏话,却没抓到证据,也不好说他什么,只好继续讲故事。
咱们这仗打得,不是灭自家威风,就你们弩营说,如何呢?说不上大败也差不多吧。你们弩营向来吹嘘弓强箭利,可是被那些鸟人打成什么样子呢?
白脸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你知道什么?只会溜须拍马,你们骁骑营见过羽人的长弓么?若是见过,只怕你何参将没命在这里同我说话吧。他还要再说,他哥哥却一把将他摁在地上,他只瞪着何参将,胸口起伏不停,显然气愤得很。
何参将这次破题的没与他争,见过没见过不都一样么?咱们被人家打得一塌糊涂,还不够丢人么?那喝酒的中年人却忽然插上来一句:可咱们缁衣军拖住了他们四千的上三翼精锐,还不够么?
何参将愣了半响,叹了口气,说,那总归也是败了。
后来楚将军看折损太多,就下令退兵八十里,避其锋芒。这一退可好,镜老匹夫说咱们临阵脱逃,脱他娘个球!这是脱逃么?这不,后边的四千监军也不监军了,全冲咱么缁衣军下手了。前有羽人,后有监军呐,还能活么?
十月班师,可没人来接咱们缁衣军。其实也不用了,三百来个人还要接什么呢?最冤枉的还是楚将军,老匹夫捏造了一个作战不力,临阵脱逃的罪名,皇帝也不细查,稀里糊涂的就把楚将军给杀了。他们说皇帝糊涂,我却觉得皇帝精明得很啊。他到现在才跟楚将军算账,可不是想放楚将军活到现在,那是早先他还要楚将军替他上阵卖命呢。
后来这不是几个营的统制进宫要问个明白么?结果又给安了一个缁衣军余部擅闯太清宫,图谋弑君的罪名。幸亏咱们跑得快,不然也得跟他们一样,人头不保。嘿嘿,也不知道除了咱们,还有没有人逃了出来。
彭老三一直削着手中那块骨头,也不说话,这回却忽然来了一句,逃出天启那天,我杀了两个羽林卫,稍微出了下这口恶气。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欺负我。
添火人说到,嘿嘿,都是毛没长全的小崽子,杀两个又算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么?
彭老三眼睛忽的睁大,刀一般的眼光逼了过来,我的刀可不只能杀小崽子,你要不要试试?
添火人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可彭老三分明不想就此罢了,他舔了舔嘴,提了那把长匕首,一步一步向火这边走来。
添火人虽然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心里却怕得很。他知道这个彭老三天生力大,更兼刀法奇诡,是个极难惹得角色。最要命的是此人睚眦必报,在缁衣军之时,就曾经将两个同僚打成重伤,若非看在他颇有军功的份上,早就军棍打死了。眼下此人找到自己头上,实在是一桩大麻烦。
眼见彭老三一步一步逼来,添火人的手慢慢摸上一根巨大的木柴,只盼一击得手。
就在此时,喝酒的中年人忽然一声暴喝,老胡,你烤的什么馒头,要点火么?
添火人忙去看那串馒头,果然焦了好多。七手八脚的从火上取下来,却又烫的他直吸气。
彭老三知道那人虽是骂添火人,却是警告自己之意,阴阴一笑,顺势坐在火边,手却将树枝上那串馒头拽了一个下来,自顾自的吃着。
添火人不敢阻拦,心中暗骂了一句,自己也拽了一个馒头下来,将树枝扔给那对兄弟。
做弟弟的一手接过来,将馒头一掰两半,却将不太焦的那一半分给了哥哥。
添火人看他们兄弟俩分馒头,心中一动,将馒头也一分为二,对喝酒的中年人道,接着。便将小的那一半扔了过去。可那中年人接过馒头来看也没看,对搓绳子的年轻人说,桃弧。顺手将馒头扔了过去。
可桃弧接过之后又给他扔了回来。喝酒的中年人这才细细的翻检馒头,找不太焦的地方吃。
烤馒头的香味四处弥漫开来,何参将四处这么扫了一圈,跑到添火人跟前,伸手道,老胡,来一块。添火人头也不抬,说,来什么?
何参将看他们一群人都有烤馒头吃,自己手中的馒头却碎成了一块一块,想烤也没有法子烤了,心中不禁有气,说,别装蒜,烤馒头,拿来。
添火人说,没了。何参将怒道,你说什么?到我这就没了?你怎么分的?
什么叫怎么分的?添火人抬眼看他,华家兄弟吃的是人家自己的,我和简大哥吃的是我自己的,分什么分?
那彭老三的呢?何参将怒火更重,脸上青筋时隐时现。
你要是有他的本事,我的这块你就拿走。添火人懒得再看他,一边添火一边不紧不慢的吃馒头。
何参将忍不住大吼,你们弩营欺负人是不是?我早就知道你们看我不顺眼了,想打架,老爷就陪你打。说话间就撸起袖子,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来。
那搓绳子的桃弧一笑,说,何参将,我可不是弩营的啊。
他这本是劝解之意,可何参将哪听得进去,只认定这六个人一条心对付自己,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你早是弩营的上门媳妇了,还敢说你不是弩营的?
桃弧面色一变,缓缓站起来,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藤弓。他正色道,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一箭射穿你的脖子。
何参将见他弓弦拉开,手中扣了一支短箭,心头有些发寒,不禁大是后悔刚才说的话,嘴上只“我我我”的我个不停,却说不出别的什么来。
呼的一声,一只酒罐子飞来,跌进何参将的怀里,一个声音响起,何参将,你喝多了吧。
何参将抱着酒罐子,看着斜眼看他的那中年人,也不敢再说什么,跑到暗处自己喝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