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知》林祈佑

9、第 9 章

　　中年人用手抚着桃弧的脸，说到，只能看你的了。桃弧点点头，从腰中取下那搓好的一捆绳子，扔给添火人，说到，胡大哥，没鞭子，将就下吧。添火人惊惧的从地上起身，拾起绳子来，手止不住的抖。

　　桃弧将一枚细长箭锋的箭矢搭在藤弓上，眼睛微微闭着，倾听四周的动静。其余四个人也不敢大声呼吸，只怕影响了桃弧的听觉。远处，轰鸣之声虽然仍旧极大，但听起来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可怖了。

　　可是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缓缓蔓延，压得人喘不过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或许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或许只是眨眼的一瞬。

　　桃弧忽然一睁眼，手中蓝光一闪，一支利箭仿佛光一样划了出去。

　　众人只觉得方才压抑的如浆糊一样的空气忽然都消失的干干净净，也不管箭出去中或不中，都如虚脱一般瘫在地上。

　　果然半空中风声大作，立时也射下一支箭来。

　　与桃弧的蓝光不一样，那支箭通体是纯黑的。这周围全是无边的黑暗，可是那支箭却看得分明，那支箭竟然比这黑夜还要黑得多。

　　两支箭在空中相撞，互相劈开，可是残破的黑色箭矢仍旧飞逼而来。

　　桃弧飞快的闪过，顺手又搭上一箭，手一抬，又是一道蓝光出了去。他这支箭后又连发三箭，只见空中几道鬼火一样的光线划过，煞是好看。

　　中年人心中一凛，他认识桃弧也有好多年了，知道这不知来历的秘术之箭桃弧极为珍惜，以往不管遇到任何危难，从来没有如此浪费过。眼下竟然用起连珠射术来，显然对手厉害之极。

　　只见空中铛铛两声轻响，又是两支箭矢被劈开，而另外一支，却被空中的敌人闪避过了。黑箭与蓝箭在空中击出小小的火花，已经能看到空中敌人的样子了。

　　那小小的身影，手执长弓，背上一双极大的黒翼缓缓舒展。他嘴角轻笑，漂亮的脸蛋显得有些诡异——正是那羽人，风慕羽。

　　中年人早已抬手，两支弩箭飞了上去。孩子在空中轻巧的转折，如此随意的就躲避开了锋锐的两箭，面孔上还带着一副不屑的神情。

　　桃弧对中年人摇摇头，说，我自己来。

　　他搭上一支箭，瞄准风慕羽，却不发射。

　　风慕羽笑道，要与我比箭么？让你见识一下羽族四王子的箭术。说话间，也搭上了一支箭。

　　两人几乎同时松手，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黑暗的天空。一如先前，半空中，两支箭都从中被剖开，但是桃弧的残箭直接坠落，而风慕羽的箭却又飞行了一段距离才坠下。虽然已经对桃弧不能造成丝毫威胁，可高下已经分了出来。

　　桃弧摇摇头，这不是你的箭术强于我。若你我二人平地相较，你未必胜得了我。

　　风慕羽冷笑，我既能高飞，为何与你平地相斗？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他再次张弓搭箭，喝道，再接我这一箭。

　　这一箭明显要比上一箭快得多，远远的还没有到，箭风已经逼了过来。桃弧没有信心再以箭破箭，在地上一滚，手起之处，连珠三箭出了去。

　　风慕羽大笑着在空中翻转，仿佛舞蹈一般，潇洒之极。

　　黑暗中，一条黑影如蛇一般窜出。

　　风慕羽只觉得小腿一紧，一条绳子已缠住了他。一股大力拉来，他不由自主的栽了下去。

　　半空中，青色的流光一闪而过，长绳从中间一断为二。风慕羽用力振动翅膀，意欲高飞。

　　可另一半绳子仿佛活的一般，一卷一探，又伸了过来。风慕羽已经失去平衡，不能再如先前那般潇洒的闪避，心中暗骂，只用力将腰身一扭，盼望闪过那条绳子。可终究是没有完全闪过。绳子末端狠狠的抽在了脸上，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仿佛被撕掉半块肉皮一般。

　　那边，三个人影早扑了上来。

　　风慕羽在地上一滚，随手一刀逼开最近的中年人，但是刀式还没收回，第二个也逼了过来。

　　一根木棍击在他的手腕上，风慕羽只觉得奇痛无比，骨头也要断了似的。手中的那把流风回雪已经被远远地击飞了。

　　可刹那间，又是一道流光，手持木棍的那人大惊之下早已经来不及闪避了。他后边，一个人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向后一提，在不可能间生生的拽回去三尺。

　　华家老二连忙看自己胸前，只见衣物尽裂，也不知道受伤没受伤，脸色早已被吓得煞白。

　　风慕羽在此时，一跃而起，可是手中弓弦被人抓住。他万万舍不得放开长弓，翅膀扇动，身子已经在低空中转了一圈，弓弦紧紧的绞住了抓他的那人的手臂。

　　可那人硬朗的很，虽然痛的闷哼了一声，却不肯放手。风慕羽咬着牙齿逼近过去，一刀劈出。

　　也不知道是谁惨叫了一声，他心头暗自得意。正欲高飞，忽然背心奇痛——两只弩箭已经死死的钉了进去。

　　黑暗中有人大叫，哥，哥，你怎么了？

　　风慕羽一箭逼开那放冷箭的中年人，再度展翅。那条可恶的绳子又如毒蛇一般缠住了他的脖子。

　　是那添火人老胡。

　　老胡见一击得手，连忙用力拉扯，风慕羽借他的力向前一跃，手中短刀划出，老胡慌忙撤手，一个翻滚，避开刀锋。一时间只觉得头颈处热热的，臭烘烘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自己刚才拉的那泡稀屎。

　　风慕羽恼他两次出手，皆逼得自己不得高飞，手上一抖，一个圈子便套向了老胡的脖子。

　　老胡口中呼喝着谁也听不明白的俚语，狼狈的避过，华家老二与那中年人便趁此时又扑了上来。

　　风慕羽知道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再被他们摸着，只怕万难飞起，黒翼急振之下，从老虎头上掠过，一个圆圈便稳稳的套在了老胡的脖子上。可他还来不及用力，老胡的手已经抓向了脖间的绳子。

　　风慕羽早已起了必杀他之心，大翅再振，又欺近他几分，左手流光过处，已将老胡的手指削下四根来。右手顺势又在老胡的脖子里绕了一圈。他一见套牢对方，便什么也不顾的向上疾飞，背后哧哧哧破风之声连响，他尽力躲开了几支弩箭，却有一支细长的蓝色箭矢深深的扎进了身体里。

　　他在空中大声呼喊，今日叫你们瞧瞧尊贵的羽族四王子殿下的手段。手中加力，人也越飞越高，老胡被他扯着脖子，想呼喊也呼喊不出来，眼珠渐渐凸出，如同死鱼一般。脸色涨得越发的红，直至紫红，甚至发黑，眼见是不活了。

　　风慕羽高飞在天空中，大笑着，哥哥，你看到了没，我不是下贱的无翼民，我是羽皇的小儿子，尊贵的四王子殿下。

　　桃弧半跪在地，搭箭射出。

　　风慕羽已经连中三箭，中年人那两箭不过是普通的弩箭，倒还罢了，只桃弧那蓝色的箭矢却有秘术附于其上，厉害非常。他重伤之下已难平稳飞行，在空中摇曳欲坠。可即便如此，还是一一闪避开飞来的箭矢。

　　最后一箭，索性不再躲避，一手抓来。虽然手心被磨得滚烫，似乎皮也被磨掉一层，却仍旧冷静的将箭搭在弓上，再将弓推成满月。

　　桃弧全然不惧，也搭箭推弓，竟是要再与风慕羽对射。

　　风慕羽那支箭带着冰冷的光直逼而下——他痛得浑身发抖——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该死，你们，都去死吧。

　　待得那箭已经逼近喉咙时，桃弧忽然眼光大盛，手中箭出。

　　黑暗中，那一点小小的火花仿佛星光跳跃，映着桃弧年轻的脸。

　　两支箭再次被剖开了。

　　三截断箭落在地上，可桃弧的身子却软了下来。有半支残破的箭矢射穿了他的喉咙。

　　风慕羽在空中狰狞的狂笑，得罪尊贵的四王子殿下的人，都得死。哥哥，你看到了没，他们马上就要死了。

　　笑声中，远山那巨大的轰鸣又响了起来。孩子的脸在笑声中已经开始变形了。

　　他弯弓搭箭，箭头闪烁着冷冽的光。华家老二觉得箭上仿佛有只眼睛在逼视着自己，心里不住的颤抖。他想找个什么地方吧自己藏起来，可是一马平川，又有什么地方可藏的呢？

　　一支箭，从他后脖颈子射入，从喉口穿出，带着一抹飞血，射在地上，尾羽兀自颤抖个不停。

　　他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可是喉咙格格作响，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人仿佛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摔在地上。

　　风慕羽颤抖着身子大笑，虽然一笑他背上的伤口就越发的疼痛，可他仍要笑。

　　那中年人手执一只小小的弩，平静的看着空中的孩子。

　　你们杀了他——你们竟然杀了他，你们怎么敢杀了他？

　　半空中，那个长着一对巨大的黒翼的孩子整个人如同一支巨大的箭一样俯冲了下来，他小小的身体不住的颤抖，也不知道是伤口的疼痛还是复仇的快感。

　　死吧。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中年人从来不知道一个如此小的孩子也能发出这样巨大的吼叫声。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并非一个孩子，他更像一个野兽，更像一个恶鬼……或许可以像任何东西，只是不像一个人。

　　孩子手中，一只青色的长匕首死死的扎在了中年人的胸口，中年人哼也不哼一声，如木桩一样倒地。孩子满脸复仇的得意，也不知道是谁的血粘在他的脸上，笑起来的样子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鬼。

　　他从空中落下，脚一触地，几乎要站不稳了。背心的三支箭痛得厉害。可是他满心的狂喜，耳中，是巨大的轰鸣声。他颤抖着，哥哥，我给你报了仇了。我杀了他们，我把他们全杀了，嘿嘿……

　　便在此时，那中年人忽然跃起，双手紧紧的扼住他细细的腰身，然后，两条腿如同蛇一般缠上了孩子的两条腿。孩子待得发觉，人已经被缠了个结实，根本飞不起来了。

　　中年人张开大口，直咬向孩子喉咙。孩子奋力挣扎，身子剧晃，那一口咬得偏了，只咬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

　　孩子痛的大叫了起来，两只黒翼如利刃一般撕扯着中年人的身体，片片血肉横飞。可中年人的双手仍死死的扼着孩子的腰——嘭嘭两声闷响，孩子的肋骨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孩子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双翅回转，如巨刀一样，将中年人的双臂齐肩削了下来。中年人闷哼一声，最后的力气用在了双腿上，绞断了孩子的腿骨。

　　孩子奋力挣扎着，可是中年人嘴巴仍旧咬的死死地，他猛地一甩，孩子的脸颊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一块肉，生生的被中年人咬去了。

　　孩子的口鼻中沁出了黑血，他咬紧了牙齿不让自己哭出来。背上再度用力，那黑色的羽翼已经一片片的激射出来，全数钉在了中年人的身上。

　　中年人摆出一个笑容来，可是已经没有丝毫的笑声了——羽爆术，好，好，好得……只是那个很字终于再没有任何力气说出来，脸上兀自留着那未完成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