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知》林祈佑

3、第 3 章

　　水溶月披散着头发,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着.宽大的袍子猎猎作响,长长的头发随风飞舞.风很大,他却也不觉得冷.

　　风慕羽从船舱里走出来,穿着水溶月的袍子,显得有些宽大.

　　你头发还没干就出来吹风?晚上烧起来活该.风慕羽站在水溶月身边,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说,真烧起来可别喊我伺候你,我可不是下人.

　　嘿嘿,水溶月笑了起来,我烧不烧倒没什么事,可我们的小王子殿下洗了澡也不穿鞋子,.光着脚就往甲板上跑,中了风寒又怪谁呢?

　　风慕羽皱皱鼻子,要你管?

　　水溶月不理他,水溶月清楚的很,一同他争执起来肯定没完没了,自己心里也从来是把他当作一个孩子,不和他一般计较.可是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不过是比他大一岁的孩子而已.

　　月光皎洁,光亮如银,洒在海面上,海水不住的涌动,似乎有无数的银蛇在跳舞.

　　你看,明月如此皎洁,整个星天莫有可争锋者,虽然一副王者气派,却恐怕是很寂寞呢?虽然传说中的暗月一直在它身边,可是永远也不能相近呢.

　　风慕羽冷冷的说，你在嘲笑我飞不起来么?

　　水溶月正要分辨,忽又明白了,这孩子多疑的很,什么话都会觉得是在讥讽自己,忙转话头,你我今日在船头赏月,等到让我想起来我十六岁的时候，和我哥哥一起赏月的情景了.

　　他不敢停下话来，怕风慕羽又要疑心:我们东陆宛州有一处胜景,叫做断崖明月.我们早就想去看看,但那崖上住了几十个法统的道士,蛮横无比.我们开始打赌,赌谁击倒十个道士用的时间短,那些道士都会剑术,极是自负.

　　我先动的手,我怕他们一时半刻不倒,就伤他们的小腿,倒见成效的紧.到我哥哥动手的时候,那群道士已经开始四处逃跑了,可他出手仍旧闪电一般迅捷,一边追一边打.打倒第十个的时候,比我多了半盏茶的时间.其实算去他追人的时间,他可比我快的多.

　　他说他输了,他从来都是让着我的......

　　风慕羽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在让着我,我也知道我自己爱使小性儿......

　　水溶月暗暗的松了一口气,都是小事情而已,又何必当真呢?

　　其实,我没被人家划掉背上筋脉的时候,也是不能飞的.风慕羽看着他,眼睛一动不动，神情郑重的紧.

　　为什么?水溶月问.

　　我从小到大,在月圆之夜就没有凝出过洁白的翅膀.我看着人家手拉着手,在月光下飞起来,飞过最高的树顶,远望从来未曾看到过的地方.我心里难受的很.就因为我凝不出翅膀来,父亲从来不喜欢我,王族里的人也瞧不起我,连平民百姓也背地里叫我无翼民,下等人.

　　我想说我不是,我身上流的是羽族皇室最高贵的血,我是风氏的儿子.可是,我不会飞,我凝不出翅膀来.

　　那些东陆人斩断我背上的筋脉也没有什么意义.那洁白的翅膀，我本就没有.

　　水溶月张大了嘴巴，吃惊的望着风慕羽,他实在不相信一个羽族皇室的孩子竟然会是一个无翼民:那你当日是怎么逃离太清宫的呢?你又没有翅膀............

　　风慕羽摇摇头,说，这是一个秘密.到了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孩子脸上的神情坚毅,却又有些悲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本来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毫无血色,一片惨白.

　　水溶月愣了半晌,他还没接触过一个不会飞的羽人.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孩子才好,他想说没有翅膀没关系,可是他怕孩子更加伤心,他毕竟不是一个羽人,他头脑里转了无数个圈子,找了无数个话头,最后又转回方才的断崖明月.

　　宛州的断崖明月果然是名不虚传.月光下，大海波光荡漾,还有鱼飞跃水面,还能看到它们身上银色的光芒.我很是喜欢,想抓一条来玩玩,正好我哥哥打赌输给了我,我就要他抓鱼给我.他开始不肯,说悬崖太高,没办法抓的.我可不管他那回事,我只要我的战利品.他拗我不过,只好想办法--他开始竟然想做鱼竿,可是上哪里找那么长的线呢?

　　我们俩坐的悬崖上想了半天,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拍着自己的头说无能之极.我还取笑他,别打坏了,本来就笨的紧,打的更笨了就不好玩了.

　　他看着我,忽然纵身一跃,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风慕羽正听他说着故事,忽听得奇变陡生,惊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来.

　　水溶月笑了起来,他早就看好了下边是水,并没有石头.他在下边潜进水里,没过一会,就探出头来,手里抓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鱼,还对我挥手.我看他玩的兴致高的紧,犹豫半天，也跳了下去,与他一同抓鱼玩....现在想来，当时真是快活的紧呢.......

　　那现在就不快活了么?风慕羽冷着一张脸,难看的很.

　　水溶月摇摇头,我哥哥不在身边.....

　　你哥哥已经死了,风慕羽这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毕竟已经出了口,索性死硬到底,脸紧紧的绷着，跟一个小小的石像似的.

　　水溶月看着他,觉得这个孩子不是自己平日认识的那样了,他退了一步,说，小羽,你又怎么了?那是我哥哥呀,你怎么能说这些话呢?

　　又能怎么说呢?风慕羽平静的说,死了就是死了,何况他是被你的老师杀死的.难道我不说他，他就能复活么?难道人死了,连说都不能说么?

　　水溶月伸出双手去捧他的脸,你还是个孩子,许多事情你还不明白--我不怪你.你就跟我弟弟似的,弟弟对哥哥又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风慕羽侧身避开他的手,说,你只是这么说而已,你嘴里说没什么,可是你心里在怪我.

　　没有,水溶月觉得这孩子有点无理取闹了.

　　那我若跳进海里,你可会陪我一起跳下去?风慕羽冷冷的问.

　　水溶月一下子害怕了起来,他知道这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脾气向来强的很,也不敢接他的话茬,问,为什么要跳呢?

　　风慕羽眼睛轻轻闭上，又忽然睁开了,猛的飞身跃了下去.

　　水溶月大惊失色,连忙跑到甲板边上看.却见孩子小小的身体随着海浪不住的浮沉,也不拍打水面,也不高声叫喊，仿佛晕厥一般,一动不动.

　　水溶月大喊,小羽,小羽.可是孩子仿佛死了一般,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找了根缆绳,将一端死死的系在桅杆上,抓了另一端,从船头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