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恩图报》双鹿星

6、第 6 章 古老狗血又

　　“什么？”沈正恍惚中以为自己听错了话，然后他听见自己发问，“你是……坤泽？”

　　“是。”

　　那陌生的名称，颠覆的是他对世界的认知。若不是军人天性中带来的冷静，沈正此刻恐怕早已情绪失控。

　　见两人突然都沉默了下来，一旁的林秀着急起来，出声提醒两人抓紧时间。

　　沈正深呼一口气，竭力将心头的惊讶与荒唐压下，继续问道：“他们将你关起来，打算如何？”

　　“按照习俗，坤泽会被钉门板……投入河中。”说到最后，唐梨的声音有些不稳，多了些许鼻音。纵使他如何对自己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本能依旧让他恐惧。

　　“什么时候？”

　　“明日正午。”

　　“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沈正说完，又沉声加了一句，“说实话！”

　　“石头哥去镇上找夫子来，夫子会讲官话，同时也能做个见证。你同村长说明缘由，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让村长放了我。”唐梨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道，“沈大哥，夫子不常在家，也不一定愿意来这里。而且就算你同村长说了缘由，村长若是不信，也是没奈何的。趁着现在没人发现你，你赶紧离开吧！”

　　“你同他们说，若是找不到夫子，就去同福客栈，找一个叫李善的人帮忙……”

　　由唐梨转述，几人又讨论了片刻。堪堪将计划定下，唐根就跑了过来，众人见他招手，知道有人即将过来，连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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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薄露时分，小唐村离山野近的人家听到了几声“鞭炮”声，有年轻人出来看热闹，发现竟是一外乡人正在斩杀野猪。

　　外乡人一头怪异的短发，手持染血弯刀，面容锋利俊朗，身形高大挺拔。

　　这些日子小唐村南山上傍晚和清晨时分时不时有野猪下山来践踏田地，村民虽做了些应对措施，但效果一直不佳。不外乎那野猪硕大，奔跑速度又快，还常常成群出现，普通人根本不是对手。

　　可这人竟能凭借一己之力斩杀两头野猪，不是天生神力如何能做到？

　　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有人上前询问，但外乡人不通本地语言，寥寥几句后外乡人将手中弯刀收起，转身离开，徒留两只体型硕大的野猪躺在地上。

　　有人飞奔着将这个消息传回村中，唐小山则同几个年轻人找来板车将野猪运到村口。

　　这日上午，小唐村所有人都知道有位天生神力的公子斩杀了两头野猪，也都在村口看到了那野猪鲜血淋漓的模样，更是为即将能分到一份野猪肉吃而感到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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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唐梨所料，夫子并不在家，早在五日前人就被他人请到家中给子弟教学去了。不过唐石还是从镇上带回了一个人，一个约莫四十来岁，个头矮小、面容黎黑的男人。林立见到沈正后先是恭敬作揖，才严明自己的要求。

　　乡野宗族之事，连官老爷都难以干涉。他自是不愿意卷入其中，其间风险太大，只是他那位主顾颇为欣赏这位沈公子，来求的唐石又言辞恳切，给的报酬也高，故而他才冒险一试。

　　听着林立腔调奇怪的“普通话”，沈正道：“自然，只需要你在中间传话，其他你都不用管。此外不论事成不成，答应你的报酬都会作数。”

　　同林立订好约定，沈正开始询问唐梨的情况。

　　唐青最为急切，他也是那日唐梨同李桂兰争吵的见证者。等到唐青红着眼睛将那日唐梨是如何同人吵架、如何领着小五同人打架、最后李桂兰又是如何跛着一条腿到族长面前哭诉唐梨同野男人私会的事情后，沈正久久没有说话。

　　那种熟悉的恍惚感。

　　他习惯性伸手去摸枪管，脑海中不止一次想，这是真实的世界吗？

　　唐梨，一个男人，因为救了另一个男人，被婶娘诬陷偷情，明日就要沉河。而“坤泽”，从男人和女人这两种性别中分出来的第三种性别？不是完全的女人，但也不同于他认知中的男人，而是一个疑似能怀孕生子的“男人”。

　　“沈公子，现在就只有你能救阿梨了。”唐青打断人的沉默道。

　　“没想过报官吗？”沈正问。

　　不待其他人说话，林立主动给人解释：“沈公子，这种事情官府向来不愿意管。眼下尚未闹出人命，官府人就算来了，恐怕也是草草了事，解决不了问题的。”

　　唐石等人也都点头，显然之前是想过的。

　　“你们族长连唐梨的话都不信，若介时我说了人依旧不信呢？”

　　“不会的，”唐青道，“族长爷爷向来公正，对我们这些小辈也十分疼爱，只要同他好好说，他定然不会冤枉人的。”

　　对于唐青的保证，沈正不置可否。听他的讲述，那位族长在知道事情之后，根本没有想办法求证，就武断让人沉河。还有昨晚唐梨让他离开的话，想来他若是没有准备地去，大概率是和唐梨一个下场。

　　相比于唐青的言之凿凿，几位年长者则显得沉默许多。显然对于沈正的担忧，他们是认同的。

　　这其中定然还有他不知道的隐情，沈正看着一直没有发声的林秀和唐根道：“我要知道唐梨的所有事情，这样才有可能将人救下来。”

　　“我来说吧！”林秀出声道。她低叹口气，眼中满是悲悯，缓缓讲起了唐梨的过往。

　　十二岁之前，唐梨并不生活在小唐村，而是青州。他爹爹唐文是个大夫，在青州开了一家医馆，娘亲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商户小姐。那时候的他只是每年会随父母回小唐村小住一段时日。

　　穿的漂亮、模样也生的漂亮的坤泽，人人看见都忍不住夸一夸，村里的同龄孩子也都愿意和喜欢同他玩。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唐梨十二岁那年。

　　唐梨十二岁那年，他爹爹因意外去世，娘亲带着他从青州回到了小唐村。他上面本还有一个乾元哥哥，大半年前去从了军。谁知不过一年时光，府衙中传来消息，他哥哥在战场上失踪了。战场凶狠，多少人失踪就一辈子再没了消息。他娘在他爹走后本就身体不好，骤然听此噩耗，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一下子没有了父母兄弟，唐梨只能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唐家奶奶虽不喜欢唐梨母亲，但对这个幺子留下的唯一骨血，衣食住行却也不会亏待他。可如此光景不过半年，唐家奶奶也过世了。十三岁的唐梨便只能寄养在大伯家。

　　李桂兰向来不喜欢小叔子一家，她抱怨唐家奶奶偏心，也怨唐文发达了不拉兄长一把，对那个逃难来却处处压她一头的弟媳更是从心里讨厌。理所当然，对于唐梨，她是不喜欢的。但唐梨父母留下的银子颇为丰厚，为了钱还有名声，她刚开始也装着一视同仁。可随着时间越长，她对唐梨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差。

　　李桂兰膝下有三个孩子，母亲不喜欢，三个孩子对于这个年幼的堂弟，自然也是不喜的。唐梨没有父母兄弟，势单力薄，最开始几年受欺负是常有的事情。

　　唐梨十六岁那年，因他生的漂亮，不少人上门来提亲。其中镇上有户姓陈的人家，家境殷实，人也生的不错，唐梨答应了。

　　可在成婚前半个月，那人溺水身亡了。

　　一时间煞星、扫把星、克夫等称号纷至沓来，小唐村的众人开始疏远他。唐梨性子傲，见众人这般，也不愿往人前凑，行事愈发独来独往。之前他被不少乾元喜欢，便有一些坤泽心中妒忌，现在见他如此模样，便说他自小脾气怪，关于他的流言也就越来越多。

　　“沈公子，你不要信这些流言，唐家奶奶本来年纪就大了，之前身体一直就不太好。还有陈庚文，他……他是为了救人落水的，这件事和阿梨一点关系都没有。”唐青边说边注意着沈正的神色，生怕这人也和其他人一般被传闻吓走。

　　好一会儿见人并没有这个意思，他才微微松了口气，转念想到唐梨如今的处境，心中不禁难受起来：“这些年，阿梨过的很苦的。”

　　林秀继续道：“小唐村是个大村，向来有读书的风气。族长唐长安就是个秀才，可不知为何，这十来年，族中子弟一波波出去，却连一个秀才都没能考出来，童生都极少。如此这般，那李桂兰稍一挑拨，唐梨自是百口难辨。”

　　唐青之前没有听过娘亲讲过这些，一时气得眼睛都红了。

　　乡村夜晚的风舒适凉爽，沈正沉默地听着故事，一个宛若晚间八点档的古老狗血又异常悲惨的故事。

　　可脑海中浮现的少年，却又是个极其鲜活的生命。

　　许多流言一开始或是无稽之谈，可传着传着就入了心。人在顺利时或还可以对它一笑而过，但当遇到不顺或困苦时，这些流言就会生根发芽，逐渐成为心头一颗必要拔出的尖刺。毕竟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更愿意将自己生活中的不幸归于他人，而不是自身。而唐梨又是这样一个孤弱无依的少年，欺负他并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立摇了摇头道：“世道人心向来如此啊，清理门户是假，个人私计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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